天还没亮透,檐角的露水便顺着茅草尖往下滴,“嗒、嗒”落在青石板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石头。穆礼是被这声音叫醒的,睁开眼时,窗纸已泛出淡淡的青白,隐约能看见竹篱笆的影子在纸上晃动。
他起身披上长衫,脚刚伸进鞋里,就想起小石头娘做的那双布鞋。摸过来穿上,鞋底厚实,棉絮填得匀实,踩在地上软乎乎的,比他原来那双单鞋暖和多了。走到杂物间,八仙桌安静地立在晨光里,木纹间仿佛浸着层薄薄的水汽。
“弄些木工工具吧,”穆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斧头、刨子、凿子,要趁手的;再要几匹粗布,颜色耐脏些的就行。”
片刻后,桌面上便冒出了东西。一套木工工具码得整整齐齐,斧头的木柄缠着防滑的麻绳,刨子的刃口闪着寒光,凿子大小不一,显然是精心配过的;旁边叠着几匹粗布,是靛蓝和土黄两色,布料厚实,摸起来带着粗粝的质感,正适合做耐磨的衣裳。
穆礼把工具搬到院里的石桌上,又将粗布放进卧室的柜子里。他没急着动手修门框,先去厨房烧了锅热水,泡了把从张村杂货铺换来的茶叶。茶叶是最普通的粗茶,泡在粗瓷碗里,叶片舒展开来,水色泛着淡淡的黄,喝在嘴里微苦,咽下去却有股回甘。
刚端起碗,院门口就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今日来得格外早,除了往日那几个,还多了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是村里张木匠家的双胞胎,手里各攥着个小木刀,说是要跟先生学认字,还要学做木工。
“先生早!”孩子们涌进院子,眼睛先被石桌上的木工工具吸引了,围着看个不停。张木匠家的老大伸手想去摸斧头,被弟弟一把拉住:“娘说不能乱摸先生的东西!”
穆礼笑着把茶碗放下:“没事,想看就看看,小心别碰着刃口。”他拿起刨子,在一块废木头上推了一下,薄薄的木花卷着圈落下来,像朵白色的花。
孩子们“哇”地一声凑得更近了。小石头指着木花问:“先生,这是木头变的花吗?”
“算是吧,”穆礼笑着点头,“等会儿教你们认字,下午要是天好,就教你们用凿子在木头上刻字。”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小脸上满是期待。穆礼把他们领到屋檐下,拿出《千字文》,今日教的是“盖此身发,四大五常”。他没讲太深的道理,只说“身发”就是咱们的身子和头发,要爱惜;“五常”就是待人要实在,不能骗人。
孩子们听得认真,小脑袋跟着念书的节奏一点一点的。李寡妇家的小丫头还不认字,就坐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画木花,画得有模有样。阳光爬过竹篱笆,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孩子们的小本子上,字里行间仿佛都暖和起来。
念到一半,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是张木匠推着辆独轮车来了,车上装着几块打磨好的木板。“穆先生,听说您要修门框?”他嗓门洪亮,震得檐角的露水又往下掉了几滴,“我给您送几块新木板来,这是我前几日攒下的,质地结实着呢!”
穆礼连忙道谢,要给他工钱,张木匠却摆摆手:“先生教村里娃子认字,是多大的功德,我这点活计算啥?再说,我家那俩小子还得靠先生多照看呢!”他指了指围着刨子看的双胞胎,“调皮得很,先生该罚就罚,别客气!”
张木匠没多留,放下木板就走了,临走时还特意叮嘱:“门框要是不好修,喊我一声,我来给您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