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礼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这赵巡检就是故意刁难,想逼着村民们"自愿"拿出些好处。可村里本就没多少粮,真被搜走,怕是真要饿肚子了。
他往赵巡检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官爷,实不相瞒,村里确实没多少粮。但在下这里,倒有些小东西,或许能入官爷的眼。"
赵巡检眼睛一亮:"哦?什么东西?"
穆礼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了过去。布包里是几块碎银子,约莫有二两重——这是前几日用八仙桌变出来的,本想留着开春买些农具,此刻倒派上了用场。
赵巡检接过布包,掂量了一下,三角眼眯了眯,脸色缓和了些:"你倒是懂事。"
"官爷辛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穆礼赔着笑,"村里实在困难,还望官爷高抬贵手。"
赵巡检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周围怒目而视的村民,心里清楚再闹下去也讨不到更多好处,便收起银子,对着那年轻官差喊道:"小王,回来吧!看这村子穷酸样,也不像有粮的,许是流民瞎传!"
年轻官差愣了愣,见赵巡检使了个眼色,连忙停住脚步,悻悻地回来了。
"行了,我们走了。"赵巡检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村民们,"以后再有流民,记得及时报官,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老里正连忙应着。
赵巡检冷哼一声,打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村民们这才松了口气,看着穆礼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后怕。
"先生,那银子......"张老汉心疼得直跺脚,"那可是二两啊!够买多少粮食了!"
"总比被他们搜走存粮好。"穆礼叹了口气,"这种人,惹不起,只能躲。"
村民们都沉默了。谁都知道他说得对,可那二两银子,是真让人心疼。小石头娘抹了抹眼角,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先生,我这里还有几个铜板......"
"嫂子收着吧。"穆礼拦住她,"银子我还有些,不碍事。"
他没说,那银子其实是"变"出来的。此刻他忽然明白,周秀才当年为何过得那般清贫——不是没有办法,而是不愿同流合污。可他做不到,他要守住这一村的人,有时就得用些"不那么体面"的手段。
回到石屋时,日头已经偏西。穆礼走进杂物间,看着八仙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今天还没许愿,想了想,轻声道:"我要些药材,治风寒的,还有些调理身子的。"
桌面上很快多出几个油纸包,里面是麻黄、桂枝、当归、枸杞之类的药材,都是些常用药。他把药材收好,想着明日分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赵巡检来过这一趟,虽没抢粮,却也搅得人心惶惶,总得备些药,以防万一。
傍晚,孩子们来念书时,脸上都带着些忧虑。小石头凑到穆礼身边,小声问:"先生,那些官爷还会来吗?"
穆礼摸了摸他的头:"不一定,但来了也不怕。我们把日子过好,有粮有药,就什么都不怕。"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却还是认真地拿起了木笔。石桌上的水迹干了又湿,"田""土""人"三个字,被写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工整。
穆礼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心里渐渐踏实了。不管是流民还是官差,都是这世道的风雨,躲不过,就只能扛着。只要这石屋还在,这院子里的菜苗还在,这些孩子还在,日子就总能往下过。
夜色渐深,孩子们被接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穆礼坐在灯下,看着桌上的药材,忽然想起周秀才。那位老秀才,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夜里,对着空荡的屋子,发愁明日的生计?是不是也曾遇到过这样的刁难,却只能凭着一身傲骨硬扛?
他拿起一支当归,放在鼻尖闻了闻,药香清苦,却带着股韧劲。
或许,他和周秀才,终究是不一样的。周秀才像山间的竹子,宁折不弯;而他,更像地里的野草,能屈能伸,只要根还在,就能在风雨里扎根,发芽。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药材上,落在笔墨上,落在静静立着的八仙桌上。穆礼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听着院里菜苗生长的细微声响,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仿佛看见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孩子们在菜地里追逐打闹,村民们在田埂上笑着耕作,而他,坐在竹篱笆下,看着这一切,手里握着一支木笔,在青石板上,慢慢写下一个"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