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两人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重,像是在发泄怒气。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孩子们才敢喘口气。小石头抬头看着穆礼,小脸上满是担忧:"先生,他们还会来吗?"
"可能会。"穆礼摸了摸他的头,把孩子们往院里带,"但不用怕,只要我们没做错事,就不用怕他们。"
他让孩子们继续写字,自己却走到杂物间,掀开布帘看了眼八仙桌。桌面上空荡荡的,今日的愿望还没动用。他想了想,轻声道:"我要些能安神的草药,还有两匹不起眼的粗布。"
片刻后,桌面上多了个油纸包和两匹灰扑扑的布,布面粗糙,一看就是最普通的农家料子。穆礼把草药收好,粗布则拿去给了恰好来送针线的小石头娘。
"嫂子,这布给你,看看能不能给孩子们做件衣裳。"
小石头娘接过布,摸了摸料子,虽不算好,却足够结实,不由得有些诧异:"先生,这布......"
"是我舅父捎来的,说是南方的粗布,耐穿。"穆礼没多说,只把那两个眼线的事简单提了提,"他们要是再问起我,你们就照实说,我每日教孩子们念书、种菜,没别的事。"
小石头娘心里一紧,连忙点头:"先生放心,我们晓得轻重。那伙人要是敢胡来,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穆礼笑了笑,送她出了院门。转身时,看见孩子们都停下了笔,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他。他走过去,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勇"字。
"这个字念勇,勇敢的勇。"他指着字,慢慢说道,"不是说不怕,是心里怕,却还能站着不躲,这才是真的勇敢。"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小石头捡起树枝,在"勇"字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根木棍,像是在打架。
穆礼看着那稚拙的画,心里忽然一暖。他蹲下身,和孩子们一起,用树枝在地上画满了"勇"字,一个又一个,被风吹干了,再画新的,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村口的两个眼线又蹲了三日,见实在查不出什么,村里每日就是种地、做饭、孩子们往石屋跑,穆礼也从不出远门,除了偶尔去杂货铺买些油盐,其余时间都待在院里,终于灰溜溜地走了。
他们走的那天,张老汉特意跑到石屋报信,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走了走了!那两个龟孙子总算走了!我瞅着他们往县城方向去的,怕是回禀那赵巡检,查不出啥名堂。"
穆礼正在给菜苗搭架子,闻言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走了就好。"
"先生,你说那赵巡检还会来吗?"张老汉还是有些担心。
穆礼望着远处的田埂,那里有村民正在翻地,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他笑了笑:"来不来,我们都得过日子。菜要种,书要教,日子总得过下去。"
张老汉琢磨着这话,点了点头,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他脸上踏实的笑。
傍晚,穆礼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做饭,而是走到八仙桌前,掀开了布帘。这些日子被眼线盯着,他连许愿都格外谨慎,只敢要些寻常物件。今日他们走了,他倒想许个不一样的愿。
"我要一本《齐民要术》。"
话音落下,桌面上缓缓升起一本线装书,封面是磨损的蓝布,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翘,看着像是本流传了多年的旧书。穆礼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字,记载着耕作、播种、施肥的法子,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笃定。赵巡检的查问也好,流民的威胁也罢,都像是这春日里的阵风,刮过就散了。真正能扎根的,是手里的书,是院里的菜,是孩子们笔下的字,是这一村人彼此扶持着往下过的日子。
窗外的月亮爬上树梢,清辉落在书页上,照亮了"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几个字。穆礼合上书,放在桌案上,准备明日开始研读。
他知道,往后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时,只盼着雪停解脱的人了。
他要在这里,顺着天时,量着地利,把这石屋的日子,把这张村的日子,一点点过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