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褪尽时,穆礼已在杂物间站定。八仙桌的木纹里凝着些微潮意,他指尖轻轻拂过,像在与一位老友打照面。
“弄些笔墨纸砚吧,不必太讲究,能写字就好。”
话音落时,桌面上已多出一叠毛边纸,纸页泛着自然的米黄,摸起来带着粗糙的质感;一锭墨块卧在砚台里,砚是普通的青石砚,边角被磨得圆润;两支毛笔斜靠在砚边,笔杆是寻常竹制,笔锋却透着精气神。
穆礼拿起毛笔,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忽然有种奇异的熟稔感——仿佛这东西他握过千百遍。他走到院里,搬来块平整的石板当案台,倒了些清水在砚台里,慢慢研磨。墨条在石砚上打着转,发出沙沙轻响,墨香混着晨露的清润漫开来,竟让他想起穿越前爷爷书桌上的那方旧砚。
“先生!”
院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喊,小石头领着四五个孩子站在篱笆外,手里都攥着捡来的树枝,小脸上又怯又盼。昨日回去后,小石头把“学认字”的事说了,村里适龄的孩子都惦记上了,一早便缠着要来。
穆礼笑着拉开篱笆门:“都进来吧。”
孩子们蹑手蹑脚地进了院,眼睛滴溜溜转,一会儿瞅着新垒的竹篱笆,一会儿盯着屋檐下的棋盘,最后都落在石板上的笔墨上,小脸上满是好奇。
穆礼蘸了点墨,在毛边纸上写下一个“田”字。落笔时他自己也愣了愣——这字的笔画、间架,分明是这方天地的写法,可他手腕转动间竟毫无滞涩,仿佛天生就该这样写。
“这是‘田’。”他指着字道,“咱们吃的粮食,都长在田里。”
孩子们凑得更近了,小脑袋挤成一团。小石头踮着脚,手指在字边虚虚描着:“田……”
“想试试吗?”穆礼拿起一支没用过的毛笔,递给他,“握好。”
小石头双手攥着笔杆,小脸憋得通红,在纸上画了半天,那“田”字歪歪扭扭,像个被踩扁的方框,惹得其他孩子偷笑。他涨红了脸,把笔递回来:“先生,太难了。”
“不难。”穆礼接过笔,在地上用树枝重画了个“田”,“用树枝先练,慢慢来。”
孩子们立刻散开,在院里找了处软和的泥地,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有的写“田”,有的跟着穆礼方才的样子画“人”,树枝划过泥土的沙沙声,混着孩子们的念叨声,像场细碎的雨,落在院子里。
穆礼坐在石板旁,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忽然明白那股熟稔感来自何处——或许是穿越时,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本能,又或许是这方天地对他的某种接纳,让他能无师自通地读写这里的文字。就像种子落在土里总会发芽,有些东西,不必刻意学,自会顺着脉络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