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铃声刚响过,操场上就散开了一群人。
男生们抱着篮球往球场跑,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底下。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草地上,落在跑道上,落在那些跑动的人影上。
沈翊鸣站在双杠旁边,手扶着栏杆,往四周看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操场角落,双杠的另一头,一个人靠在那儿,背对着阳光。
黑色运动服,领口立着,手里攥着根草茎,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翊鸣走过去。
脚下的草被踩得沙沙响,那人没回头。
走近了,沈翊鸣才发现他攥着的那根草茎已经被他捻得不成样子,绿汁染在指头上,他也像没看见。
“站这儿干嘛?”
穆司寒的手指停了停。
他抬起眼,看了沈翊鸣一下,又垂下去,把那根烂掉的草茎扔到地上。
“没干嘛。”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沈翊鸣在他旁边站定,也靠在双杠上。
铁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烫,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那种温热。他把手搭上去,望着远处的球场。
那边有人在喊传球,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雾。
“你今天跑得比上次快。”沈翊鸣说。
穆司寒侧过头,看着他。
“一千米的时候,”沈翊鸣没看他,还是望着球场,“我瞄了一眼,快了三四秒。”
穆司寒沉默着。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又抽出来。
沈翊鸣余光扫到那个动作,没点破。
“你以前也一个人站边上看?”他问。
穆司寒想了想,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直。”
这个回答很短,短得像在敷衍。但沈翊鸣听出点别的什么——那种“一直”,不是一天两天,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
他想起墨星夜说过,小学,班主任,拍照发群,回家挨打。
一直。
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脚尖前面的草地。
那儿有一小片被踩秃了的地方,露出底下褐色的土。
“我以前也一个人待着。”他说。
穆司寒侧过头看他。
“不是没人理,”沈翊鸣说,“是我懒得理他们。觉得他们吵,烦,没意思。”
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汗味和草屑。
“后来发现一个人也挺没意思的。”他转过来,看着穆司寒,“你呢?一个人有意思吗?”
穆司寒垂下眼。
那根被他扔掉的草茎躺在地上,已经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
他没回答,但那个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拒绝,是那种——在想怎么回答,但还没想好。
沈翊鸣也不催,他靠在双杠上等着。
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得人眯眼睛。
操场上那些声音变得很远,很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过了很久,穆司寒开口了。
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差点听不清。
“习惯了。”
又是这个词。
但这次,沈翊鸣从里面听出点别的东西。不是麻木,是那种——承认。
承认自己一直一个人,承认这样不对,但不知道该怎么改。
沈翊鸣把搭在双杠上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两颗糖。
他掏出一颗,递过去。
穆司寒低头看,还是一颗大白兔。糖纸有点皱,是早上出门前随手抓的,在他口袋里闷了一上午。
他没接。
沈翊鸣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伸着。
“拿着。”
穆司寒抬起眼看向他。
阳光从沈翊鸣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站在那儿,手伸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什么表情”和穆司寒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不是冷漠,是那种——我不急,我就在这儿等你的那种。
穆司寒伸手,把糖接过去。
糖躺在他手心,带着一点温度,是沈翊鸣口袋里捂热的。
他把糖攥住,没放进口袋,就那么攥着。
沈翊鸣看见了,没说什么。
远处的球场有人在喊沈翊鸣的名字,喊了好几声。
沈翊鸣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叫你呢。”穆司寒说。
沈翊鸣没动。
“不去?”
沈翊鸣想了想,说:“你想去吗?”
穆司寒愣了一下。
“打球,”沈翊鸣说,“你想去的话一起。”
穆司寒摇头。
沈翊鸣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双杠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那我等会儿回来。”
穆司寒看着他。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穆司寒脚边。
沈翊鸣转身往球场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穆司寒的手还攥着那颗糖,没抬起来。
但他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一直看到他和那堆人混在一起,看到他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看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手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