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穆司寒一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点,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筛面粉。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外面模糊的白。
沈翊鸣在旁边,余光里看见那个动作。
穆司寒的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又一道。横的,竖的,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在画什么。
沈翊鸣侧过头,仔细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火柴人。很小的,站在一片空白里,头上顶着几道斜线——大概是雪。
穆司寒感觉到他的目光,手指停下来,握成拳,缩回桌下。
沈翊鸣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听课。
但那个火柴人一直留在他脑子里。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雪里。
他想,那个人画的是谁?
下课的时候,沈翊鸣出去接水。回来时,穆司寒不在座位上。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操场边上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外套,领口立着,头微微仰着,望着天上。
和上午一模一样。
沈翊鸣放下水杯,又下楼了。
雪地里那串脚印还在,新的盖在旧的上面,深一脚浅一脚。他踩着那些脚印走过去,走到穆司寒旁边。
“又站在这里干嘛?”
穆司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沈翊鸣顺着他的视线往天上看。
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在看什么?”
穆司寒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老家下雪的时候,我奶奶会在院子里扫出一条路。”
沈翊鸣侧过头,看着他。
穆司寒没看他,还是望着天。
“她从门口扫到院门口,扫出一条窄窄的路。然后站在路边,等我放学回来。”
沈翊鸣等着他说。
穆司寒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他眨了眨眼,那片雪掉下去。
“后来没再回去过了。”
又是这句话。
沈翊鸣想起他上次在操场上说过,后来不回去了。那时候他没问为什么。
现在他也没问。
只是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天。
过了很久,穆司寒说:“这边的雪,和老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穆司寒想了想。
“那边的雪很厚,能踩出脚印。这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薄薄的一层,已经快化了,“这边的雪,留不住。”
沈翊鸣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留不住。
他想起穆司寒攒在口袋里的那些糖,一颗一颗,舍不得吃。
想起他每次给糖时,穆司寒接过去,攥紧,放进口袋,从不马上吃。
他不是不喜欢吃糖。
他是想把那些东西留住。
沈翊鸣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穆司寒手里。
穆司寒低头看,是一颗糖。大白兔。
和平时那些一样,又不太一样——包装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穆司寒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我画的。”沈翊鸣说,“怕你认不出来。”
穆司寒的嘴角动了动。很轻,轻得差点看不清。
但他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
口袋鼓了一点。
晚上,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和翻书声。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穆司寒低着头写作业,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沈翊鸣写着写着,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穆司寒低头看去。
你今天站在树底下的时候,在想什么?
穆司寒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没动。
沈翊鸣也不催,继续写作业。
过了很久,穆司寒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在想你说的话。
沈翊鸣看着那行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想问,我说的话很多,你指的是哪一句?
但他没问。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雪停了,但风比白天大了,吹得人脖子发冷。地上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走起来要小心。
走到路口,沈翊鸣往东,穆司寒往西。
沈翊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穆司寒站在路灯下,没走。
那盏路灯比别的暗一点,光晕昏黄,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翊鸣抬起手,挥了挥。
穆司寒的手也抬起来。
这一次,抬得比中午还高。高到能看清他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大概是那颗画了笑脸的糖。
沈翊鸣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穆司寒走进巷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