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下,他抬头往上看。
五楼那扇窗的灯亮着。
不是那种暖黄的灯,是白惨惨的日光灯,把窗帘照得发亮。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抬脚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有声音。
是穆建国发怒的声音。
“……这成绩还能看?你自己看看,退步了多少!”
穆司寒的脚顿了顿。
陈素芬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砰的一下,像什么被摔在桌上。
穆司寒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穆建国抬起头,看见他。
“回来了?”
穆司寒“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站住。”
穆司寒停下脚步。
穆建国站起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穆司寒不用看都知道他拿的是成绩单。
“你自己看看,退步了多少名。”
穆司寒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退步了五名。
他把纸还回去。
“我知道了。”
穆建国盯着他,眼神沉沉的。
“看了就完了?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穆司寒没说话。
陈素芬在旁边插了一句:“建国,算了,他刚回来……”
“你别管。”穆建国打断她,“我问你呢,退步了,怎么办?”
穆司寒站在那儿,垂着眼睛。
雪在他头发上融化了,发梢还湿着,凉凉的。
他想起下午站在老槐树底下,沈翊鸣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天。
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在想你说的话。
他说了很多话。
但有一句,他一直记得。
“火一直烧,雪就一直落。”
穆司寒抬起头,看着穆建国。
“我会追回来的。”
穆建国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行,你记住自己说的话。”
穆司寒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床边,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刚好落在书桌一角。
他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脱下外套,挂到椅背。那件黑色外套挂在那儿,袖子垂着,像一个人站在暗处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糖。
一颗是下午那颗画了笑脸的,糖纸上的圆珠笔印子被体温捂得有点糊,笑脸快看不清了。
另一颗是早上给的,大白兔,奶白色的包装,两头扭着,还和刚拿到时一样。
他把它们放在窗台上,让路灯光照着。
糖纸反着一点光,两颗挤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星子落在那儿。
外面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他盯着那两颗糖,想起白天的事。
站在树底下的时候,那个人问他“在想什么”。他回了一张纸条,写的是“在想你说的话”。那些话里有一句,他一直记得。
“火一直烧,雪就一直落。”
他把手伸向窗台,用指尖碰了碰那颗画了笑脸的糖。
糖是硬的,凉的,但被他攥过的地方留着一丝余温。
门外传来走动的声音。
陈素芬在收拾碗筷,碗碰碗,哗啦哗啦。
然后是穆建国走回房间的脚步声,重重的,走过客厅,然后安静了下来。
穆司寒没动。
他抬头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亮着几扇窗,黄的白的,有人影走动,然后拉上窗帘,光就灭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在那两颗糖上。
画了笑脸的那颗糖纸上,笑脸已经糊了,看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是笑。
他拿起那颗糖,又放下。拿起另一颗,又放下。
最后他把它们并排摆好,挪了挪,让它们挨得更近一点。
窗台上,两颗糖挤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外面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酸,才转身躺到床上。
眼睛闭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台。
那两颗糖还在那儿,在暗里反着一点光。
他想起下午那个画面——两个人站在雪里,谁都没说话,雪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落在那段距离里。
那段距离,好像比昨天又短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
口袋里是空的。
但窗台上,有东西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