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穆建国的声音。
“谁让你收他东西的?”
然后是穆司寒的声音,很轻,像那天在楼梯间一样轻。
“……同学给的。”
“同学给的就能收?你跟他很熟?”
沉默。
沈翊鸣站在门外没走。
他听见陈素芬在旁边插了一句:“建国,别说了……”
“你别管。”穆建国的声音高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随便让人来家里。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
又是沉默。
然后沈翊鸣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小得差点听不见。
“……他走了。”
那是穆司寒的声音。
沈翊鸣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屋里不再有声音,久到自己的腿有点僵。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有些沉重。
楼道还是那么暗。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出楼道,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坏的那几盏还是黑的。
他从来时的路上往回走。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那栋楼,五楼那扇窗,窗帘还是拉着的。
但灯亮了。
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很淡,像什么快熄了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口袋里空空的。
糖都给完了。
但他脑子里一直是那个声音。
“他走了。”
那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他还会再来的。
回去的路上,沈翊鸣走得很慢。
他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些画面——那扇掉漆的门,那张用胶带贴着的沙发,那个站在门口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还有穆司寒。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绷着,整个人像一根快断的弦。
沈翊鸣见过很多种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家。
不是说穷。
穷他见过。
是那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后来他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那不是穷,是压抑。
是那种你在里面待一分钟就觉得喘不过气的压抑。
而穆司寒在那儿待了十七年。
他想起穆司寒平时在学校的样子——走路靠边,下课不出门,午饭一个人坐在角落,有人靠近就绷紧。
他以为那是性格。
现在他知道,那是活下来的本事。
他想起穆司寒说“听习惯了”的时候,那个声音。
想起他说“不用”的时候,那个眼神。
想起刚才在门外,他听见的那句话——“他走了。”
那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当时站在门外,攥紧拳头,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是人家的家,人家的爸,人家的十七年。
他一个外人,能做什么?
但他又想,那个家,那种人,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人可以在自己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凭什么一个人要从小学会听脚步声、算时间、把喜欢藏起来?
凭什么“为你好”可以成为一切伤害的理由?
他想起穆建国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沈正庭的律所里,有时候会来一些人,犯了事,被抓了,还想狡辩。
他们看人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看,是打量,是掂量,是盘算这人值不值得应付。
那些人后来都进去了。
但穆建国没有。
他就那么站在自己家里,理直气壮,像太阳就该围着他转。
沈翊鸣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走到那个路口,他停下来,再没有回头看去。
那栋楼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五楼那扇窗还在亮着。
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他想起那盏灯。
穆司寒每天回去,面对的就是那盏灯。
那个家,那些人,那些看不见的绳子。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恶,从来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
是那种“正常”的。
是那种所有人都觉得“这没什么”的。
是那个打了你十几年的人,到死都会认为自己是对的。
是那个看着你被打却从不伸手的人,到老都会认同那个人的做法。
穆司寒不是被刀子伤的。
而是被日复一日的“正常”伤的。
是被“为你好”伤的。
是被“你就不能争点气”伤的。
是被“你爸也是为你好”伤的。
那些人,没有一个觉得自己是在作恶。
这就是人性中最恶心的地方。
沈翊鸣站在路口,看着那盏灯。
风有点凉,吹得他校服鼓起来。
他想,穆司寒现在在干嘛?
也在看这盏灯吗?
还是已经睡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那个位置不会是空的。
他还会去。
那颗糖,他还会给。
给到这个人不用再害怕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