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沈翊鸣往西走。
他没跟穆司寒说,也没跟任何人说。
就是走着走着,脚自己往那个方向拐了。
那条路白天看起来没那么暗,路灯立在那儿,虽然有几盏坏了,但阳光还亮着,把那些缺口填得差不多。
他走到那个路口,停下来。
巷子口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翊鸣没理,继续往里走。
第二栋楼,他记得。
五层,灰扑扑的墙面,防盗窗上晾着衣服。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只猫蹲在车棚顶上,看见他过来,跳下去跑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五楼那扇窗,窗帘还是拉着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有五分钟,可能有十分钟。
楼上有人开窗,往下看了一眼,又关上。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里走。
楼道很暗。
声控灯坏了大半,他跺了几次脚,只有一楼亮了一下,往上还是黑的。
他摸着扶手往上走。
扶手是铁的,凉,上面有一层灰。
二楼,三楼,四楼。
五楼。
两户人家,一扇门是新的,漆得发亮;另一扇是旧的,铁门,绿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锈。
他站在这扇旧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快掉了。
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还是敲了。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吵着谁。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他,愣了一下。
门缝开大了一点。
陈素芬站在门里,围着围裙,手上还湿着,像在洗碗。她看着沈翊鸣,眼神里有点疑惑,有点警惕。
“你找谁?”
沈翊鸣站直了:“阿姨好,我是穆司寒的同学,来看看他。”
陈素芬又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打开。
“进来吧。”
沈翊鸣走进去。
屋里很小,进门就是客厅,沙发是旧的那种,皮面裂了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贴着。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饭,筷子搁在碗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什么剧看不清。
窗子关着,窗帘拉了大半,光线昏沉沉的。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陈素芬擦了擦手,朝里屋喊了一声:“穆司寒,同学来找你。”
里屋没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
门开了。
穆司寒站在门口,看见他,整个人顿住了。
那一瞬间,沈翊鸣看见他脸上闪过很多东西。
惊讶。害怕。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
穆司寒走过来,步子很快,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沈翊鸣看着他:“来看看你。”
“不用。”穆司寒说,声音压得更低,“你快走。”
沈翊鸣没动。
穆司寒的眼神里有了别的什么。不是生气,是急,是怕。
“走啊。”他说。
陈素芬在旁边看着,有点尴尬,说:“人家专门来看你的,怎么赶人走?”
穆司寒没理她,只是盯着沈翊鸣。
沈翊鸣也盯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让。
最后沈翊鸣开口了。
“我坐一会儿就走。”
穆司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
这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钥匙捅进锁孔的那种声音。
穆司寒的脸色变了。
陈素芬也愣了一下,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开了。
穆建国走了进来。
他穿着工作服,袖子撸到小臂,手里拎着一袋菜。进门的时候,他先看见沈翊鸣,脚步顿了顿。
“这是谁?”
陈素芬说:“穆司寒的同学,来看他的。”
穆建国的目光在沈翊鸣身上扫了一遍。
那种看人的方式沈翊鸣认得。不是打量,是那种——像在看什么东西值不值得看。
“同学?”他说,语气平平的,“哪个班的?”
沈翊鸣说:“高二五班,坐他旁边。”
穆建国把菜放下,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有那种压迫感。沈翊鸣感觉到穆司寒往后退了一步。
“来干嘛的?”穆建国问。
沈翊鸣说:“来看看他。”
“看什么?”
沈翊鸣没说话。
穆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穆司寒。
“你让他来的?”穆司寒低着头,没说话。
穆建国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话呢。”
穆司寒的喉结动了动。
沈翊鸣突然开口:“我自己来的,他不知道。”
穆建国的目光又转回来。
他看着沈翊鸣,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同学,我们家不兴串门。你回吧。”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那种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翊鸣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穆建国,又看看穆司寒。
穆司寒始终低着头,肩膀绷着,像一根快断的弦。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家,不是他能待的地方。
这个人,不是他能对抗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他往门口走。
经过穆司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穆司寒手里。
穆司寒低头看。
是一颗糖。
大白兔。
他蜷起手,紧紧攥住。
沈翊鸣继续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