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响的时候,穆司寒才从走廊尽头回来。
沈翊鸣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看见他进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其实不用挪,椅子本来就在那儿。但他就是动了那一下。
穆司寒走到自己座位前,没急着坐下。
他站了两秒,目光落在沈翊鸣刚才挪过的那把椅子上。
沈翊鸣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说什么,穆司寒就已经坐下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灰扑扑的画册,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沈翊鸣侧头看了一眼。
穆司寒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翻。不是在看书,是在想什么。
“那个,”沈翊鸣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中午看的什么画册,能给我看看吗?”
穆司寒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被惊醒。他抬起眼睛看了沈翊鸣一眼,又垂下,继续盯着那页画。
沈翊鸣以为又没戏了,转回头去翻自己的课本。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穆司寒把画册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只有一点,刚好够沈翊鸣看到封面。
封面上是几个外国字,弯弯绕绕的,沈翊鸣一个都不认识。但封面本身是一幅画——灰蓝色的天空,下面是白色的雪地,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伸向远方。
沈翊鸣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好几秒。
“这画的什么?”他问。
穆司寒没说话,但把画册又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沈翊鸣明白了——这是让他自己翻。
他伸出手,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是一幅画。画的是窗,窗上结着霜,窗外是模糊的灯光,窗内有一只按在玻璃上的手。手的轮廓很淡,分不清是想推开窗还是想关上。
沈翊鸣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穆司寒。
穆司寒低着头,盯着桌面,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翊鸣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幅画的是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前端抵着一扇门。门是紧闭的,门缝下透出一丝光。
他翻一页,看一页,越翻越慢。
第三幅:路灯下,雪花飘落,一个人仰头看雪,看不清脸,只有下巴和围巾。
第四幅: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背影,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塞进墙里。
第五幅:深夜的房间,一个人侧躺,耳朵对着门的方向。
第六幅……
沈翊鸣翻到第六幅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幅画的是书桌,一盏小台灯亮着,灯下是一只手,正在画画——画的是线条,看不出画什么,但那双手他认识。
那是穆司寒的手。
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淡的疤。
沈翊鸣盯着那道疤,脑子里突然冒出中午在操场上看见的画面——穆司寒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
他想起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来着?
想这个人,午休不待教室,一个人跑来看画册。
现在他知道看的是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穆司寒。
穆司寒还是低着头,但沈翊鸣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那种红,是另一种——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这是你画的?”沈翊鸣问。
穆司寒没回答。
“你画的。”沈翊鸣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是陈述。
穆司寒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又抹掉,又划。
沈翊鸣把那本画册合上,轻轻放回穆司寒桌上。
“画得很好。”他说。
穆司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翊鸣差点没抓住。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防备,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人第一次看见了他藏起来的东西,但没有嘲笑,也没有可怜。
只是说:画得很好。
穆司寒低下头,把画册收进书包里。
上课铃响了。
沈翊鸣转回头,翻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
那扇结霜的窗。那条空荡的走廊。那个蜷缩的背影。
那个人画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下午的课,穆司寒一直低着头。
不是那种困了趴着的低,是坐得很直,但视线始终落在课本上,像在给周围画一道看不见的线——线里面是他自己,线外面是别人。
沈翊鸣偷瞄了他好几次。他握着笔,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划一道线,偶尔写几个字,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很稳。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手背上,又慢慢移走。
他没抬头看光。
也没抬头看任何人。
但沈翊鸣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以前他写字的时候,会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挪到桌沿,像怕被人看见。但现在,他的本子放在正中间。
只挪了一点点,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
但沈翊鸣发现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教室里只有日光灯管的轻微嗡鸣,混着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很快被寂静吞没。
沈翊鸣写完最后一道题,抬起头,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没人说话,没人抬头,只有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他侧头看穆司寒——那人正在草稿纸边角上画画,头低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盏小台灯的光里。
沈翊鸣看清了穆司寒随手画的小东西——一片叶子,一扇窗,一只蜷缩的猫。
沈翊鸣看着那只猫,想起中午那只橘猫,想起穆司寒蹲在花坛边,等猫吃完才走的样子。
他压低声音问:“你养猫吗?”
穆司寒的笔停了停,摇头。
“喜欢猫?”
沉默了几秒,穆司寒轻轻“嗯”了一声。
沈翊鸣想起那本画册里没有猫,只有窗,只有走廊,只有蜷缩的人。
他问:“怎么不画猫?”
穆司寒没回答,只是继续画那只猫。
画完后,他把草稿纸往沈翊鸣那边推了一点。
沈翊鸣低头看——那只猫蜷成一团,尾巴把自己圈起来,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
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没有猫了。
因为猫会跑。
画里的人不会跑。画里的窗不会关。画里的走廊永远空着。
只有这些,才是安全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翊鸣没急着走。
他把笔帽套上,又拧开,又套上。旁边的穆司寒也在收拾,动作比他慢一倍——书先放进去,又拿出来,换个方向再放。
两个人就这么磨蹭着,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一前一后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