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次会议，六道骸的评价简短又刻薄，但十分贴切。

“兔子进狼窝，别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纲吉心想他大概只是在寻求关注，于是主动邀请过他。

“骸，你要不要一起去？狱寺一个人太忙了。”

当然，收获的是更加阴阳怪气的调子。那人危险地眯起眼睛，血红的“六”有点渗人，像某种冷血动物在黑暗中缓缓竖起的瞳孔。

“Kufufu……让我看看这次能夺取哪个政客的身体。这样肮脏的权贵集会……真是一顿美味的大餐。”

纲吉：“……”

纲吉知道六道骸一向说话能气死人，知道他在闹别扭，本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这样一来，纲吉也不想理他了。

再后来，他想找六道骸也找不到人了。纲吉也不跟他计较——反正那家伙神出鬼没，隔段时间自然会出现，让他清净几天也好。

瑞士这边的正式会议尚未开始，十世的会前日程早被填得密不透风。巴吉尔在旁边联系着接待的人，纲吉已经换好了西装，认认真真地整理着领带，一边低头翻着小笔记本上的照片和名字。

马上要见的是协会这边的常驻，英国能源局的朱利安。纲吉翻着笔记本，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巴吉尔弯腰帮他捡起来，递回去的时候注意到他眉心还微微蹙着。

——

这次要见的合作方高管和家族首领，上了名单的就有十几个，阵容看起来骇人，可纲吉心里清楚那些大部分只是走个过场。

彭格列家大业大且延续百年，旗下子公司运转十分成熟，比较重要的业务，合作范围，彼此心照不宣的利润空间，早就在那些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反复拉锯的会议室拍板定案了。轮到他出面的大多只是一个场面客套，把程序按本宣科地走一遍。

微笑。握手。寒暄。点头。

“彭格列的掌权者如此年轻有为，真是感激您的支持”

“合作愉快。”

纲吉总自嘲自己与其说是首领，不如说是家族必须顶上的吉祥物。摆在那里让人看着，他能驾驭彭格列戒指的力量，证明这是个不能惹的强大家族，给予敌人威慑，给自己人依靠。

至于他本人真正的想法，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这个认知来的不早不晚。

那时候他刚刚从九世手中接过权杖，心惊胆战地坐在彭格列总部开了第一场全员会议。

说是会议，不如是彭格列驻各大区头目的集体觐见，皮囊多种多样，有些打理着跨国公司，有些手上有私人军队，每一个单独拎出来背景都能吓死人，远远不是并盛那小地方能够容得下的。

从那以后纲吉思考的方向就从“我真的要继承彭格列吗”变成“我要怎样做才能让这些不得了的大人物满意呢？”

在需要他的时候，他确实拥有拯救世界的能力，理所应当地需要承担起责任，不管是守护它，还是统治它。而和平年间，那一身战力无处安放，但也乐得清闲。

纲吉一向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认知，知道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物，也知道哪些事离不开自己，哪些事有他没他都一样。

会后他回到自己继承而来的首领办公室，reborn问他，适应的怎么样？

纲吉想了想，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我做的。”

reborn拍了拍他的头。

“我早就说过了吧？彭格列有自己的运转规则。你首先要做的是适应——适应你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在绝大多数时候，你只是一个符号。”

“听起来真惨。”

“惨？”Reborn嗤了一声，“多少人想当这个符号还当不上。发现自己能说了算的事比想象中少，很失望？”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一尊傀儡，好像还没做什么决定就被架空了。”

“所以你要加油发展自己的势力啊。”Reborn的语气轻描淡写，“你们这批孩子还嫩着。”

“他们都那么厉害……我到底能做什么啊？”

心虚的学渣把好不容易被Reborn捋平的头发又抓得乱糟糟的。

朱利安就是那个时候到访的，以协会的身份，第一次向他递出了橄榄枝。

——

彭格列的首领曾在四年前穿越到十年后拯救了世界，那场跨越时空的战役提前解封了彭格列戒指，让他成为继彭格列一世之后，唯一一个拥有完全态指环的人。

而他就活在这个时代。

里世界的神话很快传到了各国政要耳中，获取情报的路径不一，但结论大相径庭。

沢田纲吉——不要被他那张普通腼腆的男孩面孔迷惑，他是里世界当之无愧的掌权者。

朱利安是在纲吉正式宣布继承的那一周登门拜访的。

那是纲吉第一次与真正意义上的政界人物平起平坐。

此前纲吉接触的首领大多随性。

意大利人虽然讲究穿着，但更讲究舒适。迪诺跟他太过熟悉，能在自己城堡里穿着睡衣跟他聊一整夜公事也不觉得有何不妥；白兰是美国人，做事更加不着调，私下见面时永远穿着破洞牛仔裤和到处是口子的潮牌卫衣，偶尔在宴会上撞见，外套也从来不好好披着，就那么懒洋洋地搭在肩上。

更别说xanxus这种没人敢管的大佬。

彭格列当之无愧的统治者——这个头衔的主人理所当然地以为今天也不过是另一场稀松平常的见面，顶着一头鸡窝头，领口随意敞着就去了接待室。

还没迈进去，就开始后退，一下子撞到了身后老师的胸膛。

里面坐着一位真正的英国绅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结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三件套西装没有一处褶皱。那人正对着他，缓缓脱帽行礼，动作跟电影里一样标准。

不是害怕，也不是怯场。纲吉只是觉得，自己是不是穿得太随意了。

“阿纲，我在这里，你慌什么？”

Reborn的声音稳稳地从头顶落下来，他恰巧拿着纲吉的斗篷，捏了捏他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帮他披上。

披风落下，徽章别好，领口被那双熟悉的手轻轻抚平。纲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似乎有了几分跟政要谈话的底气。

其实不管是政治上还是生意上，双方会谈都讲究一个身份对等。彭格列即使在里世界呼风唤雨，纲吉那时候毕竟只有十八岁，是一个一切还未熟悉的新继承人。即使是九世也未曾让能源局单独到访——无论从身份上还是年纪上，这次的招待顺序似乎都反过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纲吉明白这个道理。

之前Reborn问过他：“你觉得能源局会提出什么要求？”

纲吉捏了捏手上的指环，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害怕我们的力量，想借此监视，或者提出共同管理彭格列指环之类的……吧。”

他说的忐忑，Reborn的眼中流露出赞赏，难得没有嘲笑他。

“不愧是我的学生，有长进。你比你自己认为的要聪明，阿纲。”

九代目曾经说过，纲吉是天生的统治者——就像他天生就会用死气之火战斗。无论众人如何诟病他软弱的性格不适合当□□的首领，但彭格列的首领只能是他。

一世的血脉流淌在他身体里。无论他愿不愿意，那些关于政治和危机的敏锐度，像某种古老的遗传病，在他坐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刻，便悄然苏醒。

然而预防针打得透彻，衣冠楚楚的高官此行的目的，居然真的只是献上祝贺与尊重。礼物倒是实在——英国红茶，外加一份欧洲政坛的邀请。

“邀请彭格列称为协会常驻？”

“作为常驻方，彭格列将享受英国本土工业的免税政策，以及欧洲地区协会覆盖范围内所有项目的税金优惠与财政补贴优先权。”

纲吉虽然不太懂具体内容，但也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他感激地点点头。对面的男人却笑了笑，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向了一旁一言未发的男人——Reborn。

纲吉心虚地揉了揉鼻子。他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里谁做主。

reborn看都没看文件上那些报酬丰厚的条约。

“我们并不需要这些。”

朱利安放下茶杯

“我并不意外。”

你不真的不意外吗！我都意外啊！

纲吉内心大惊失色，夹在两个一来一回的高深莫测的男人间，坐立不安。

听起来那么好的优待，无论从什么角度上看都对彭格列有百利无一害，如果是他自己可能就已经大笔一挥合作愉快了。

他睁大了眼睛，似乎无法理解，但又怕被看出来，怕暴露自己什么都没听懂，于是只能努力装出一副“我也在深思熟虑”的样子。

Reborn觉得好笑，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捏了一下纲吉的腰。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纲吉差点没忍住一声闷哼，整个人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脊背。

使坏的老师还敢嘲笑他。

“淡定一点，不要扭得像条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