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曾经被拷问过一个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
“你觉得一个人是先有足够的魅力,才能获得跟随者被推举到首领位置——还是因为是首领,才获得追随者,从而被相信?”
那时候他正临近高中毕业。同龄人纠结的是考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而他左逃右逃,面前都横亘着一个彭格列。
上学的时候狱寺一口一个“十代目”提醒他,回家的时候Reborn提醒他,好像全世界都在等着他坐上那个位置。
当时他正处于最强烈的反抗期,只能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九代目出于交接,时不时寄过来的资料也看得稀烂。
当然,对Reborn来说,这或许只是纲吉迟到的叛逆阶段,只是因为成了更亲近的恋人关系,才向他展露得如此坦荡罢了。
“阿纲,关于守护者的职能分配,你想好了吗?”
彭格列是家族企业,生意遍布各地。作为首领的亲信,每个守护者都会被分配对应的业务。当然,纲吉并不知道彭格列到底有多少条生意线——那些九代目交给他的报表,早被他趁着Reborn不注意扔进了垃圾桶。
“又来了。”
他答非所问,“我不知道这种东西……更何况我怎么能随意安排别人的人生呢?”
reborn想起进门前见到的纸团,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样子,离首领风度还差得远呢。”
“什么首领不首领的……我都说了,我不想继承什么彭格列啦!””
纲吉生气的时候喜欢吵吵嚷嚷,被子蒙着头在里面滚来滚去。
reborn早已见惯不怪。
“多大了,还在撒娇?”
“我才没有撒娇!”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又闷又凶,“我只是想过平常人的生活啊!
被子包裹着他,像一层薄薄的壳,他听见Reborn坐下来的声音——成年男人的重量不容忽视,床垫微微陷了下去。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小角,露出一只鬼鬼祟祟的心虚的眼睛。
这个家伙,最懂得拿捏他。
Reborn被他那副又倔又怂的样子勾得心痒,花足了成年人的定力才忍住了把他就地正法的欲望。正事要紧。虽然说教很扫兴,但也要说。
“阿纲,即使家族首领的身份让你获得了那么多同伴,你还是那么抗拒它吗?”
“他们是我的朋友,跟我是不是首领有什么关系啊!”
“真的是这样吗?”Reborn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淡漠。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所获得的一切,有多少是因为你身上流的血才来到你身边的?”
被子里的空气变得又闷又热,纲吉有点喘不过气,他的声音低低的。
“你就想说你是为了把我培养成合适的十代目才来到我身边的吧?直说就好了,何必拐弯抹角。”
——你只是因为九代目的委托而来的,还要提醒我多少次呢?
如果我跟彭格列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在意我这糟糕的人生?
他其实并不想跟Reborn吵架,但他没控制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情绪。他知道自己多半是在迁怒——他的心情很长一段时间都算不上太好。
而Reborn作为他的老师、他的恋人、以及他最不想面对的九代目的说客、彭格列的代言人,恰好撞到了枪口上,成了最方便的出气筒。
——
纲吉的郁闷其实有一阵子了。
斯帕纳和入江正一,这两个在国中期间对纲吉来说几乎曾是支柱一般的人,与曾经在某个平行世界的未来势同水火的白兰一起,进入了世界顶级的学府进修。
纲吉经常在各种科技大赛、论坛中看到他们和白兰·杰索的身影——或是研究取得重大进展,或是在大赛中拿奖,总之都是他完全不熟悉的领域。
这些好像都在提醒着沢田纲吉他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们偶尔会保持联系。
斯帕纳每次与纲吉见面,都会塞给他自己制作的糖,纲吉叼着还没吃完的棒棒糖,跟他们视频通话。
背景是乱七八糟的电路板,正一和斯帕纳估计在为最近的比赛做准备,偶尔伴随着白兰气死人不偿命的废话。
其实纲吉曾经很惊讶——即使拥有了未来的记忆,知道白兰·杰索有多么可怕的一面,他们还是没有避免与白兰成为朋友的可能性。
“你们放假回来吗?”
“不回。很忙。”
面无表情的机械师正在拧螺丝,眼皮都没抬。斯帕纳不工作的时候虽然外表冷冷淡淡,但对他出奇的贴心,比如会给他吃糖,会在意他的装备是否合适。
但是工作的时候又变得特别冷酷无情。
“这样啊……”纲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想说,谢谢你的棒棒糖。”
他突然有种自己话很多,打扰了斯帕纳的感觉。此时入江正一抓着零件在躲避多手多脚的白兰的骚扰,见缝插针地插了进来。
“白兰先生,请不要乱动!这些电路错位了就麻烦了!”
“纲吉君,抱歉,我们要准备机器人大赛,比较忙,总之我会抽空回日本几天的,毕竟我姐姐也很啰嗦。”
“小正又要回去啊?把我也带上吧!我也想找小纲吉玩耍了!”
白兰又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纲吉和正一的脸色同时白了一瞬。
“哈哈、哈哈,你们先忙!”
纲吉一见白兰这个不正经的样子就犯怂,手忙脚乱的就想暗灭屏幕。
他其实知道 ,白兰并不是单纯的坏人,而他自认为自己跟白兰的关系还不错。毕竟在彩虹之子那场代理战争中,他们也曾经是生死之交。
但纲吉必须承认,白兰确实是一个很优秀的领导者,无论是六弔花还是正一斯帕纳,都自然而然地围绕在他身边。
reborn曾经说能成为首领的人身上总会有种领袖的特质,简单来说就是人格魅力。
这么看,白兰应该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吧。不管怎么说,他们三个似乎相处得不错。
虽然觉得欣慰,但纲吉心里却突然有点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失落。
似乎感觉到纲吉的想法,就在通讯挂断的前一秒,斯帕纳抬起了头。
“不必担心,彭格列 。等你成为彭格列的那天,我会去找你的。”
成为彭格列的……那天吗。
纲吉望着暗下去的屏幕发呆。
一个人的社会关系总与他的身份匹配。虽然小时候的同伴义气似乎是主旋律,拯救世界的生死一线间,他们的羁绊尤为牢固。
可和平年间,大家的生活大多循规蹈矩。
纲吉想,Reborn说的或许从来不错——如果他不是彭格列的首领,不是这阴差阳错的命运,或许一辈子跟他们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些他珍视的、拼了命也想保护的人,或许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包括斯帕纳。
那个在曾经的平行世界给了身为俘虏的他糖果的男人,助他开发出最重要招式的男人,甚至在告别前赶制出了可以反向喷射的手套,陪伴他回到了这个时空。
如果他不是“十代目”,他们永远不会有交集。
承认吧。
你在嫉妒。嫉妒那些你永远插不进话题的领域。
你在害怕。害怕你可能原本就不应该认识他们。
你在……不甘。
被子外的男人僵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当然自恋的男人绝对对不会承认,那是委屈。
说情话不是他的习惯,但有些话不说,这个小子或许会钻牛角尖不出来了。
“虽然我确实是为了成为你的家庭教师才来到你身边的……但也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啊,阿纲。”
——
那些年少时拌嘴赌气的小插曲,对如今已成为彭格列正式首领的沢田纲吉来说,显得那么幼稚又令人啼笑皆非。
至于那个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也不再重要了。当事实已成定局,如何演变的过程便失去了较真的意义。
至于人格魅力嘛——纲吉大概只会傻兮兮地笑着说:“我哪有那种东西。”
但超死气状态下的他说话总是带着十分狂妄,reborn觉得,那或许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沢田家光曾经说过:“别担心,老朋友,那小子跟我一样自大得很。首领魅力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等他坐到那个位子上,自然就领悟了。”
这么多年下来,Reborn虽然对家光那种野生放养的教育方式十分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最了解儿子的,终究是亲生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