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里种了些应季的金球月季，花瓣层层叠叠，粉嫩的花簇在一溜深沉的家具映衬下格外鲜艳。可惜他们两个现在舟车劳顿，都累得没什么精力欣赏——花是鲜活的，人是焉的。
狱寺摘下了眼镜，电脑里的日程和附件已经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所有议程都已确认完毕，我就在隔壁房间，十代目随时吩咐，我立刻过来。”
“辛苦你了，狱寺君，快去好好休息吧！”
纲吉接过发烫的电脑，看着狱寺熬的有些红的眼睛心疼极了，双手推着狱寺进了门框。
两套套房的布局是联通的，中间只隔着一扇门。一门之隔，这边是首领的书房，那边是守护者的会客厅。门敞着，方便纲吉喊一声，狱寺就能听到。
狱寺却扶着门框，好几次欲言又止。
纲吉耐心地等着。
狱寺站在门框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如果需要的话……十代目不方便的时候，也可以关门。我不会在意。”
不方便？哪里不方便？
纲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狱寺飞快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纲吉刹那恍然大悟，狱寺在含蓄地告诉他：如果夜晚有谁来了——你可以把门关上。
这下囧的人变成了纲吉。
不是，他看起来是那种连出差都不忘搞七捻三的人吗？
狱寺被他强迫去休息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纲吉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就开始神游天外。
出差在外的住宿规格，秘书处始终按着彭格列家族最高标准安排。即便纲吉与守护者们亲如手足，可毕竟是百年家族，等级划分还是很森严。
出发前纲吉想起财务部长那颗颤巍巍的秃头，本想替人家省点经费——他跟狱寺挤一挤就行了，没想到反对的竟然是狱寺。
“成何体统，我们十代目，是彭格列的首领。你们让他跟守护者挤一间房？”
他叼着烟，双手深深插在裤兜里，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场，让面前一排秘书处成员个个噤若寒蝉。其中一位年轻的秘书吓得像只鹌鹑，抖着嗓子挤出一句：“可、可是十代目交代过，一切从简……”
“十代目宽厚，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那是十代目的胸襟。你们拿着家族的薪水，本就该替十代目考虑周全。他不在意的，你们更要放在心上。该按规格定几套就定几套，不许含糊！”
不过片刻，无辜的秘书部全员，都被这位脾气火爆却对首领极尽维护的岚守狠狠教训了一通。
纲吉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哭笑不得。
谁会在意这种事啊！
但看到狱寺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随着他们长大，狱寺对于过于亲昵的事情，好像总在刻意拉开距离。就像十六岁那年偶然见到二十六岁的狱寺，对方得知他们并没有发展出什么超越友谊的事情时，那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
似乎有些疏离呢……
纲吉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可能更多的还是疑惑，但他从未想过追问。
他向来惯着狱寺，有些距离，他不想勉强，也知道勉强不来。
他还来不及咂摸出个名堂，套房的正门就被敲响了，门口站着一脸得意的强尼二，眼睛比他那油光锃亮脑门还要亮。
“十代目，对我部最新研发的AI十代目还满意吗？”
——
什么叫做“世另我”，没有比屏幕里那一幕更有冲击力的了。
屏幕中的AI纲吉正在从容应答。从基金收益到行业进展，从算力磁场到地缘政治，问题跨度之大、逻辑之缜密，简直像是无数个平行宇宙里把所有技能点都叠满在他沢田纲吉身上的集合体。
纲吉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情极其复杂。
原来这就是白兰能力的爽点吗？
——不，就算他有白兰的能力，他也听不懂的！
“完全看不出来是机器人。”纲吉由衷地感慨，眼睛都快发光了，“太厉害了！这样子以后那些演讲，我也不用亲自背演讲稿了吧？交给机器人就可以了！”
强尼二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我们可是彭格列，机器人研发方面自然是顶尖的。”
“但是……”纲吉犹豫了一下，“真的不会突然死机，或者问到答不上来的情况吗？
“十代目不用担心 ！有了我设计的AI机器人，任何困难的问题都能帮您完美回复，绝对不会出现答不上来的情况！”
纲吉盯着屏幕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自己”，越看越心虚。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假了啊！”
明明是个学渣，结果机器人比学霸还学霸，如果是Reborn看到，大概会觉得他被什么外星生物夺舍了吧？然后一枪崩了那个机器人，再拎着他的耳朵说“科技都发展到这个程度了，你还是一问三不知，太不像话了，别动这些歪脑筋，给我好好背演讲稿”。
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但强尼二显然不觉得这属于他需要考虑的范畴。他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总之绝对不会比斯帕纳那家伙的技术差！我调查过了，他那些所谓的‘智能助手’不过是基于白兰·杰索提供的平行世界数据的检索模型，信息差而已。我们的技术可是实打实的！”
纲吉嘴角抽了抽。
这是什么奇怪的胜负欲啊。
纲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未来战时，强尼二和斯帕纳隔着屏幕隔空较劲的样子。
算了算了，发明家最忌讳打击热情。
纲吉正想再夸两句，屏幕里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硬挤了进来，长枪短炮的缝隙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身形单薄，穿着朴素的衬衫，攥着一支廉价的录音笔，在一堆西装革履的精英中间，像一朵误入荆棘丛的小白花。
可她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沢田先生，您自诩为新彭格列一世，想来势必与历史上那个贩卖鸦/片、走私军火的彭格列划清界限。那么您能保证，您和您的家族，永远站在无私不牟利的立场上吗？”
现场的气氛骤然凝固，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还没有人敢当着彭格列的人的面，把“你是个□□别以为自己洗白了就干净了”这句话说得这么直白
她问的还是彭格列的首领——虽然只是个仿制品，可那每一字每一句，都像耳光一样扇在真正的沢田纲吉脸上。
真正的纲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但不愧是融合最高端AI技术的机器人，反应迅速，回答滴水不漏。
“彭格列有着漫长的历史。在无法避免的时代背景下，许多都是无奈之举。但作为继承人，现今的彭格列，自然会在每一次选择中，做出最有利于社会的判断。”
官方。圆滑。挑不出毛病，可女记者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您一方面呼吁避免战争、发展经济，彭格列一方面又在不断研发新型武器。您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太犀利了，如果是真正的纲吉，现在或许已经在心里抱头痛哭：不要问我，我也不想，我想辞职。
“武器是震慑，不代表我们会走上武力的道路。正因如此，彭格列多年来致力于民用科技发展，将军事技术转化为社会福祉——”
“那么，您对黑手/党旗下实验室大幅度滥杀动物作为匣兵器原型，有什么看法呢？”
强尼二的脸刷地白了。
“这种事情……那个记者是怎么知道的？”他慌乱地转向纲吉。
“完了，我还没有给机器人同步这方面的信息！”
AI纲吉似乎愣了一下，眼睛的光卡顿了瞬间，似乎在疯狂检索信息。
强尼二已经手忙脚乱地翻开笔记本电脑，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油亮的脑门往下淌，与此同时，屏幕里AI纲吉身旁的几个彭格列警卫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两步。
紧接着——
“谁撞了我的摄像机？！”
“我还没问完！”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拥挤。那名女记者被不经意地挤到了边缘，与AI纲吉的距离拉大了些，推搡间录音笔差点脱手。她踮起脚尖还想追问，却被几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视线。
“抱歉十代目 ，这是突发情况，我马上完善，绝不会再次发生这样的情况……”
强尼二忐忑地看向纲吉，生怕自己闯了大祸，而纲吉脸上的神情竟然十分平静，一点都没有恼怒之意。
“不必在意，你做的很好了，强尼二。”
话语间他已经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电话已经在纲吉到达前由彭格列的技术部加密过，理论上不会泄露。
“阿武 ，到了吗？嗯我们已经安顿好了。有个女记者似乎碰到些麻烦，你现在方不方便……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纲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这样吗……没关系，那我……”
“怎么了吗？十代目？”
纲吉刚放下电话，就看到狱寺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正在系领带。衬衫的扣子一颗不落，头发也打理过了，哪有半分被首领赶去休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痕迹？
纲吉的眼睛弯了起来。
——就知道你不会乖乖休息。
他把电话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阿武那边好像也碰上点麻烦。看来你也睡不着——那只能拜托你跑一趟了，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