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狱寺隼人生命中有过什么绝望的时刻,那些在尸山血海中命悬一线,亲眼目睹爱人依偎在别人怀中,或是亲眼看到十代目尸体的时刻——都比不上这一刻。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高。声音发着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怕听到答案,怯怯的看着他。
“我为什么……会在棺材里?”
那双还没被权利和战争染上阴霾的透彻的眼睛,不安而又专注地看着他,问出一个狱寺隼人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狱寺面前突然浮现出他那天晚上孤独的坐在餐桌前的样子,或许是这样不安地闪烁着。
“隼人,为什么不愿意进来陪我?这是最后一顿饭了。”
那是他与沢田纲吉的最后一面。
他赌气在外面抽烟,怎么催都不肯进去,却偷偷透过门缝看他。纲吉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却自始至终没有动过筷子。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落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很孤独的样子。
他又想起更早以前,纲吉在惊愕的他面前,从云雀怀里挣脱出来,快步朝他跑来。
衬衫的扣子还是乱的,脖颈间的痕迹还泛着红,可那几步走得那么急,像是怕他跑掉。
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转身了。
那时候沢田纲吉也是这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看着他的背影吗?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
“隼人,为什么离开我?”
“你不要我了吗?”
但狱寺从没听到纲吉问出过这些话,因为纲吉从来不会这样问。他是首领,被定死在那个位置,所以他只会宽容地看着所有人微笑,沉默地接纳那个位置应该承受的所有痛苦。
「因为我受不了啊,十代目……你把只属于我的爱分给别的人,我受不了,所以我……」
所以他走了。
狱寺想,他终于后悔了,后悔跟沢田纲吉在一起。
他想起那一年,指环战后每个人都堪堪捡回一条命。他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动一下都疼。沢田纲吉来看他,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因为狱寺君对我很重要啊,总是在我身边,很安心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这样算什么,我只知道,我绝对无法接受你再陷入危险之中。”
“十代目,我永远会拼死保护你,岚之守护者的职责我……”
“那种东西,根本不重要!”
沢田纲吉难得强硬地打断他。
“毕竟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手下。”
对了,他们在一起的预兆,是因为那件事。
十代目很生气,因为他差点死掉。
狱寺攥紧了拳头,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后来十代目说在一起,是不是只是为了让他珍惜自己的命?是不是只是因为他是“重要的左右手”,所以用这种方式把他拴住?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过是彭格列的首领众多重要之人中的一个。
从来都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本就是上下级,是首领与守护者的关系。他凭什么对自己的首领,生出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要独占的爱意?
爱终究不是爱情,狱寺终于想明白了。
爱是一种强大的能量,是纲吉给他的,把年少的狱寺从无意义的自毁中拯救出来,是让狱寺数次想着与白兰同归于尽时拽住他的那根绳索,他永远也还不清。
可爱情不是,爱情只是一时的冲动与执念。
有欲望就有占有,有占有,就有猜忌、撕咬与伤害。
他从那个破碎的家庭里,以为早就把这件事想得通透。他的父母曾经不爱吗?可最后剩下什么?不过是阴阳相隔,剩下年幼的他心中那长久的恨意。
那点星火的冲动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更何况是他们这样的人。身处刀光剑影的彭格列,背负着生死未卜的未来,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守住一份感情?
所以,他和沢田纲吉的爱情幻灭的那么彻底。
所以,他毫不犹豫提了分手,并在心中坚定不移地想,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应在一起就好了。不然到了现在这般田地,该如何收场?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他们还可以退回到首领和左右手的位置,干干净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爱和恨。
那时的他大概觉得来日方长。
再一次看到十年前的沢田纲吉,狱寺才恍然大悟。这世上哪有什么来日方长,只有乍然离场。
那些看着沢田纲吉与云雀恭弥亲近的夜晚而反复啃噬自己的嫉妒与委屈,在这一刻,都像被一阵风吹散的尘埃,轻飘飘的,没了踪影。
因为他的十代目已经不在了,是他亲手扔掉的。
而他明明从14岁时就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对十代目不离不弃的啊。
这份誓言,终究还是被他自己,毁在了年轻的倔强与不甘中。
下一秒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狱寺隼人躺在时空舱里了。他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他在跟十年前的沢田纲吉交代要抹杀过去的入江正一,为什么会在这样陌生的地方醒来?
十代目!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他冲上地面,冲回那片树林。他似乎再也不能容忍十代目有一秒不在他的目光中,哪怕只是尸体。
阳光很灿烂。从树叶的间隙落下来,碎金般铺了一地。沢田纲吉坐在棺材盖板上,悠悠闲闲地翘着一条二郎腿,听到声响转过了脸,笑眯眯的。
“动作比我想象中还快,隼人。”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眉骨,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想你了。”
狱寺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若不是强行绷着一张脸,他或许已经泪如雨下。
纲吉笑得比那阳光还灿烂,张开双臂,把一头冲来的狱寺稳稳地接在怀里。
——
狱寺隼人知道,沢田纲吉是这个时空的胜者。他出其不意地赢了宿敌,扭转了八兆亿个毁灭的时空。错误存在的独裁者被抹去,一切暴行都被抹去,世界被修得光鲜亮丽,像一切都从未发生。
可狱寺在艰难地适应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比如莫名其妙变成彭格列同盟的密鲁菲奥雷和基里奥内罗,比如突然全部复活并且长大成人的Reborn和其他彩虹之子。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仿佛它们本应如此。只有他,像捧着一本被撕去关键章节的书,一头雾水。
他似乎隐约感觉到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但他并不想给十代目带来多余的担忧,这些都是小事,他足以应对。
可是,为什么十代目身上的伤更多了?
狱寺是在那场迫不及待的亲密中发现的。
纲吉扣着他的头倒向床铺,一边吻他,一边抬手想去关灯,狱寺摸索着去解他的衬衫,才解开两颗扣子,纲吉就把准备关灯的手收回来,按住他的手把吻加深了。
狱寺突然僵住了动作。
他的指腹下一道伤痕,在心脏的地方
他猛地扯开整件衬衫,一道狰狞的伤疤贯穿心脏,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纲吉苍白的皮肤上。
“这是……什么?”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不可能,十代目的身体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每一寸皮肤,每一道旧伤,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里。
他确信这道疤从来不存在过。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白兰——是不是在那次——”
不。那伤口已经结痂很久了。不是新伤。
纲吉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你不记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纲吉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在瑞士,有个记者……”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狱寺一眼,狱寺的表情几乎要杀人。
“我只问一件事,他还活着吗?”
“……”
纲吉的表情似乎裂了一秒。
狱寺隼人是时空转换后遗症的另外一种疑难杂症——他没有修正后的记忆。
纲吉感觉自己正在崩溃。
他好像曾经听入江正一偶然提及过:时空转换后遗症。
有些人会因为精神防御力过高,在时空修正后仍然保留旧记忆;也有些人会因为更复杂的原因,完全无法接收新记忆。
不过入江正一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咳咳……都是理论上才会存在的可能性啦。概率小于亿万分之一,比中十万亿大奖还低——我们应该不会那么好运的。”
连入江正一本人,都把那本应被抹灭的时空线忘得干干净净。
除了云雀恭弥这个例外。
为什么偏偏是狱寺?
他撞大运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纲吉的声音突然开始发虚,“哎……总之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碍事,我都忘了。”
灯□□脆利落地关了,紧接着温热的身体热情地缠了上来。
“隼人,晚上的时间很宝贵的,你确定要问那么多吗?”
沢田纲吉还是跟以前一样,看着很随和,实际上心里有主意的事情固执的很。
狱寺知道他没办法从纲吉的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可那道伤疤从此以后死死钉在狱寺脑海里,他闭眼的时候看见它,睁眼的时候也看见它。
他自虐般去吻过那片皮肤,感受着那凹凸的粗糙质感。
他知道。贯穿伤,从胸口到后背。
差一点,那个人就死了。
“隼人的大脑有损伤,那些过去,他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了,千万不要刺激他。”
十代目严肃地向众人下了封口令
众人皆十分惊讶,唯独云雀恭弥远远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还是那么自以为是。”
孤僻的云之守护者如此评价。
云雀恭弥曾经是狱寺最无法原谅的男人。可或许真的有一些狱寺不曾参与的记忆,或许不同的遭遇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狱寺觉得,这一战过后,云雀恭弥似乎也变了。
他似乎落下了头疼的毛病,从此更加远离家族。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凤眼里,偶尔会掠过某种疲惫。
“白兰在我们国中的时候就被打败了——哦,我说的是曾经那个坏的白兰,不是现在的这个。”纲吉揉搓着神情僵硬的岚守的脸,硬生生捏出一个笑容,“正一和斯帕纳也是我们的同伴,还有伽马他们。千万不要去乱挑衅人家,见面的时候可以更友善一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