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练的家庭教师这才将视线从容移开,朝朱利安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有些事,我想您应该已经有所耳闻。我们手头有一些不太好的苗头,比如……匣子。”
他们是怎么知道匣子的?
彭格列研发匣兵器确实没有经过任何官方的报备,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纲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犯法了吗?
不会想找他们秋后算账吧?
他刚想张口,瞟了一眼reborn,看到老师似笑非笑的脸,又乖乖把嘴巴闭上了。
reborn淡笑着把视线从纲吉脸上移走。
怎么还是这么一惊一乍的样子。
那孩子的任何神情,对现在的他都是勾引。绷紧的脊背,不安的指尖,明明什么不懂,却为了不让别人担心硬要装出的倔强——连公事上都这么挑战着他的忍耐能力,这可怎么是好。
但这一闪而过的龌龊心思,在单纯的纲吉眼里,全是长者的老谋深算。
姜还是老的辣。纲吉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悄悄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不经意地往Reborn身边靠了靠。
reborn淡定的发言。
“死气之炎,本应只在黑手/党内部流传,但这几年,确实有些在民间溢出的迹象溢出。彭格列也不是世界警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如果你们想打击非法匣兵器,可以放心,我们不会插手。”
“你们似乎误会了。我们并没有干涉黑/手党研发匣兵器的打算。”
朱利安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目光重新回到了纲吉的脸上。
“我们只是认为——这种曾经拯救了世界的伟大力量,不应永远见不得光。我很敬佩您,十世。您在这个时代,也会是英雄。”
纲吉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时空穿越的事情,怎么连英国情报局都知道了?
他被夸得十分不好意思。但男人心中或许都有不曾磨灭的英雄主义,直到会面结束还在飘飘然。
“我看那个朱利安,并没有不好的意图。虽然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到那个平行世界的情报……我想他们也只是想要一份保障吧,如果未来再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彭格列可以保护他们……至少现在给出来的条件都很诚恳,仔细想想,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擦干,裹着条浴巾坐在床上还在回想着朱利安提出的条件,越琢磨越觉得顺理成章,似乎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我明天就跟技术部门开个会,看看还需不需要经费上的支持什么的。强尼二上次说的那个用可循环充气匣子支撑的民用摩托车,如果能尽快投产,就可以赚钱了,还能赶上下一年的科技补贴。”
Reborn靠在沙发上似乎在沉思,最后挤出一句:
“英国那帮老狐狸。”
纲吉眨眨眼,露出一张懵懂的脸,似乎在努力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却又想不明白。
这世上有很多人天生就会算计,沢田纲吉不是那种人,他被推上牌桌都不知道该出哪一张。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坐在那里,为了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
向来冷酷的老师难得心软,把他拉到了自己怀中。夜深了,他可爱的学生应该享受一个不错的夜晚。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怎么又……等一下——”
“不等。”
“……”
——
欧洲这片大陆从来不乏争端。
为宗教,为资源,为名誉。跟彭格列有过冲突、流过血的家族不少,被迫臣服的也不少。
但英格兰那片岛屿,似乎总能独善其身。
纲吉翻遍了九世的藏书室,也没找到彭格列与那里任何势力正面冲突的记录。
可Reborn对英国人却总是忌讳如深,曾这样叮嘱他:“赚钱可以,但是永远不要跟英国人玩政治。”
此时纲吉还在生涩地摸索着朋友和敌人的界限,而巴吉尔的想法,显然比他单纯得多。
“沢田殿下,是还在烦恼刚才那个记者的事吗?”
纲吉并没有否认。
“你那么快就知道了吗?”
“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些,或许曾经跟我们有过节的家族丢进来让我们难看的吧,但掀不起什么水花。”
这些意料之外的小骚乱,传播起来总是飞快。毕竟世界上最强大的黑手/党首领,沢田纲吉,最大的愿望竟然是打击犯罪——这反差,实在令人忍俊不禁。许多人揣着恶意的兴致袖手旁观,等着看彭格列那道貌岸然的首领为了家族的面子,会如何把一个毫无背景的小记者捏死。
可正因如此,沢田纲吉绝不会允许任何欺负弱势群体的事发生。
但如何妥善处理,也是个问题。
巴吉尔轻声开口:“放心吧,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小记者。大家心里有数,不会额外找她麻烦。”
纲吉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要是任由那些不必要的误会流传,我也很麻烦啊。”
巴吉尔倒是有些惊讶,他听出来了——对于那位女记者的指控,他并不惊讶。
巴吉尔原本预料纲吉会更加无措,或者生气于彭格列与那些非法实验纠缠不清。
“你早就知道这些市面上的非法实验跟彭格列有关系?”
“你这么说让我很伤心啊。”纲吉的声音轻了下去,“这也不是我的本意。”
“抱歉,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变了吗?巴吉尔?”
巴吉尔摇了摇头。
“不,是觉得您越来越像一名值得信赖的首领了。”
纲吉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似乎完全想不通“值得信赖”这个结论是怎么从他刚才的话里推导出来的。但巴吉尔只是笃定地笑了笑,再次指了指腕上的表。
“我们该走了,沢田殿下。”
巴吉尔总忍不住把纲吉和他的前任boss沢田家光放在一起比较。得出的结论是,他们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家光是典型的黑手/党领袖——行事理智、冷酷、强壮。纲吉却截然相反——柔软、迟疑,甚至对□□天生怀有厌恶。
让一个本该在大学里过着赤诚少年岁月的人,去管理一个黑了一个多世纪的血腥权力机关,从来不是一件顺应人性的事。
所以更多时候,是Reborn自然而然地挡在前面。那些肮脏的、尖锐的、让人夜不能寐的东西,到了纲吉手上,往往已经被美化了几分。
但巴吉尔突然发现,沢田纲吉对彭格列的在意程度,似乎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烈得多。
幸好,纲吉似乎只是随口聊聊,没有往心里去。跟他一起出门时,还有心思抱怨:“巴吉尔,你说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退休啊?”
“沢田殿下今年工作第三年。根据欧洲男性平均退休年龄,还有三十五年。”
纲吉当场崩溃:“早知道不问了。”
巴吉尔认真地安慰他:“也不必太忧虑。现在都在讲人工智能替代,以后说不定能让机器人替我们工作。”
“这倒是个好主意。”纲吉眼睛一亮,“对了,我那替身呢?我看他行,要不把他拉来代替我干活?就从现在开始。”
“说到这个……刚刚我看见白兰先生把他拉走了 ,似乎还在跟斯帕纳先生通话,说要带回去给斯帕纳拆卸,复制个一样的。”
纲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复制我要干嘛啊?!”
“说晚上很无聊,想找人陪他玩。”
陪陪陪什么!
纲吉的脸蹭地一下血红,声音都劈了:“巴、巴巴吉尔!你怎么不拦下来!”
巴吉尔无辜地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嗯?我理解错了吗?”
巴吉尔确实单纯好骗。否则也不会听信沢田家光的恶趣味,捧着一条丁字裤当作“日本男子汉的象征”千里迢迢带去日本。
纲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没什么。也不是不算……朋友。”
他忽然非常理解,当年Reborn为什么会恨铁不成钢地说要把丢去英国佬那里,好好学学博弈论和政治斗争。
因为他现在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