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骸看着那双颤动着的睫毛,忽然觉得心口一温。
他在为了自己而挣扎吗?有什么事让他如此为难?
然后他看到沢田纲吉抬起头,把名册还了回去。他摇了摇头。
交涉失败。
纲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棕色的眼睛看过来,似乎有些愧疚,又似乎不只是愧疚。
那是六道骸不愿意细想的东西——怜悯。
六道骸讨厌这种表情。特别是这种表情出现在沢田纲吉脸上,对象是他。那眼神好像在不断地提醒他:你是个需要被可怜的人,你是那个被困在这里的废物。
纲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披风在身后扬起一个弧度,很快消失了。
六道骸并不意外。
复仇者监狱从不会释放重刑犯。这群怪物无法用正常的筹码收买。但彭格列十世的面子是要给的,所以才会拿出那本名册。这是他们的让步:人可以放,但需要用这本名册上的人命去换。
可沢田纲吉绝对不会为了他做出违背自身道义的事情。六道骸太知道他身上那种愚蠢的不知死活的天真,从十四岁起就没变过。他会为了同伴去死,但他绝不会为了救一个人,而让另一个人去死,哪怕那个人是他。
所以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但“不意外”和“内心爽不爽”,终究是两码事。那一眼的欲言又止强势地占据着他的心,怎么赶都赶不走,所以等六道骸恢复了一点力气后,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沢田纲吉的精神世界里兴师问罪。
“KuFuFu……那么迫不及待来欣赏我的丑态么?沢田纲吉?”
那时候正是彭格列与密鲁菲奥雷开战的初期。连这片本该属于他个人领地的精神空间,都被密密麻麻的战报入侵了——匣兵器实测报告堆成小山,伤员抚恤支票散落一地,墙上的投影还在滚动着最新的战损统计。
不知道多少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沢田纲吉眼下是熬夜熬出来的乌青,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似乎是心情不佳,他看到六道骸出现,也没有起身,只是抬起那双疲惫的眼睛,带着点无奈看过来。
“骸,你一向有分寸,为什么要冒这种险?”
六道骸扬起不甚在意的笑。
“KuFuFu……小小的黑手/党而已,这愚蠢的监狱,我迟早有一天会把他摧毁。”
“是因为指环吗?”
沢田纲吉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六道骸讨厌这双眼睛——它们总是能看穿太多东西,他从来无从躲藏。
“骸。”纲吉的声音沉下来,“你因为反对我回收彭格列指环,所以不惜冒险也要跑出来?”
——回收。说得可真委婉。
回收并销毁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戒指,把彭格列百年基业的象征,把他们在战场上最大的倚仗,亲手砸碎。
这个愚蠢至极的决定,从库洛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六道骸只觉得意料之中,又可笑至极。
是沢田纲吉会想出来的办法。
毕竟他被宠坏了,永远活在他自己编织的童话里,以为只要退让一步,世界就会跟着温柔下来。
他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六道骸不止一次这么想。那个阿尔克巴雷诺一直陪在他身旁,从他十四岁起就寸步不离,一直陪到现在。挡下□□世界太多的黑暗决策,没有让他直面太多血腥。所以在战争到来的时候,他依然如此愚蠢天真。
可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纲吉想象的那样,为纲吉挡下无数黑暗的六道骸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那些他亲手了结的敌人,那些他为了保护彭格列而抹去的威胁,那些永远不会让沢田纲吉知道的血腥与肮脏——六道骸曾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沢田纲吉安全,而不是为了让他站在这里,用那双天真的眼睛,说出“我要把指环毁掉”这种话。
他怎么能做这种不负责任的决定?
既然被捅到雷点上,六道骸也不装了,脸色沉了下来,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沢田纲吉,你听信了哪个人的谗言,居然要毁灭彭格列戒指?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争夺高阶指环。为了抢这些东西,已经有多少人死了?有多少家族在流血?骸,我只是不希望有更严重的争端。”
六道骸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家伙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打算把彭格列指环毁掉,把这份力量亲手放弃。六道骸的声音带了刺。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以身作则?让全世界看看彭格列有多善良?”
“我只是——”
“你只是在逃避。沢田纲吉,你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吗?弱肉强食。你退一步,狼就会扑上来。你把指环毁了,以为争端就结束了?天真。太天真了。他们只会去抢别的,抢更狠的,抢到血流成河为止。你要做的不是把刀扔掉,是变强,强到没人敢来抢。”
“那要死多少人?”纲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火——是愤怒,是固执,是那种六道骸太熟悉的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燃烧起来的、愚蠢得可笑的正义感。
“要流多少血才算够?”
六道骸抿紧了唇。
这傻子在跟他发火,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不知道会死在哪个角落的人,在跟他发火。
六道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元气大伤,浑身都在疼,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在这个精神世界里凝聚出这一道影子——当然,沢田纲吉看不见他的伤,他看不见六道骸为了站在这里,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只想看看那双眼睛里是否还有那天一闪而过的愧疚,可纲吉这个首领当的太累了,现在只有疲惫,只有固执,只有为了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蝼蚁燃烧起来的怒火。
没有他。
六道骸嗤笑了一声,带着些说不清的嘲弄。
“那么,云雀恭弥呢?他也同意你毁掉指环?”
纲吉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双棕色的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就是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躲闪——六道骸突然感到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沢田纲吉能轻易闯入他的精神世界,相对的,他也可以,只是没那么容易——需要时机,需要破绽,需要对方精神防线那一瞬间的松懈。
趁着这一瞬的松懈,他闯入了纲吉的记忆。
那是一段不该存在的记忆,昏暗的灯光,散落的衣物,交缠的呼吸。沢田纲吉被压在那张床上,手腕被扣在枕边,而压在他身上的人——云雀恭弥。
六道骸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也碎的无声无息。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们什么时候滚到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