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声,闻,味,触——人的五感本是为了感知世界而生。当这些通路通路被分别切断,剩下的感官会在废墟中疯长。
就像盲人的听觉能捕捉针落,聋人比普通人更能感知地面的震动。
可若五感尽数剥离呢?
当身处复仇者监狱最深处的水牢,水是静止的,像一具透明的棺材。没有一丝光能穿透,没有一缕声音能抵达。永远的恒温恒压,六道骸就被囚禁在这样一片无边的令人发疯的寂静中。
在黑曜与沢田纲吉的一战落败,毫不意外地被复仇者抓捕归案,再一次越狱失败后,那群复仇者显然学聪明了。擒贼先擒王,且不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他们把他扔进了最深一层,用最重的锁链从头锁到脚,让永远恒压的水淹没每一寸皮肤。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就像一具被泡发的尸体,悬在这片无边的死寂中。
那一年他的五感被一点点抽空,感受着黑暗、寂静、冷热、触觉、甚至时间的流逝都渐渐远去。最后他发现,精神是唯一无法被囚禁的东西。
当肉/体的牢笼密不透风,意识反而可以无限延伸。他放任自己的意识漫无目的地飘荡,寻找任何一个游荡的契合的灵魂。
库洛姆·髑髅便是在这时被捡回来的。那个在车祸中濒死的少女,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与他的精神产生了共鸣。他借着库洛姆的身体从这片虚无中逃出去,短暂而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世界。
对么讽刺,他六道骸,曾经傲慢到视不可一世,如今却要靠一个濒死少女的躯壳才能喘息。
库洛姆是个好孩子,全身心信任着他,从不质疑他的命令。所以在那场指环争夺战中,他赢了瓦利亚的雾守,赢下了那个叫玛蒙的阿尔克巴雷诺。
只是帮沢田纲吉赢下一场对接,帮那个讨厌的黑手/党后裔,离他同样讨厌的彭格列王座再近一步。有必要透支自己还未完全恢复的能力,甚至把包括的契约者也拖入危险之中吗?
六道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战斗进行到一半,由于实体化的能力受限,他的精神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就在那时,那双棕色的眼睛直直地撞了进来。
没有任何预兆,沢田纲吉捂着头喊痛的那一瞬间,那双该死的眼睛竟然长驱直入,闯进了他最深处、最隐秘、最不愿示人的精神世界。
Kufufu……真是过分的小子。不讲武德。
六道骸十分不悦。
幻术师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更何况他的真实不是什么华丽的情景——身体被密不透风地锁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像一只待宰的困兽,有什么好看的?
可沢田纲吉看见了,那双眼睛穿透了他精心编织的幻象,直直地望进了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彭格列的「超直感」。那种该死的、能看破一切伪装的血脉压制。
这让六道骸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烦躁,那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明明看起来畏手畏脚,却就是能毫无理由地压制着他。不仅仅靠力量或是技巧,就靠那双该死的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
这让六道骸高傲的自尊极其挫败。
更碍眼的是,那家伙身边总是伴着那个令人厌恶的阿尔克巴雷诺。那个叫Reborn的小婴儿,永远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待在沢田纲吉身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家庭教师。呵。沉浸在自己“教导者”的角色里,尽职尽责地教沢田纲吉如何战斗,如何管理下属,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
太碍眼了。
六道骸收回了视线,把主导权还给了库洛姆。
体力透支是事实,目前并不足以让他平等地站在沢田纲吉和他那群可笑的同伴面前,不足以让他挣脱这个坟墓。
六道骸继续沉在这片虚无里养精蓄锐,就在某一个时刻,他察觉到了另一个频率。
同频的。共鸣的。熟悉的。
入侵与反入侵往往只在一念之间。精神领域是术士最强悍的武器,也是最脆弱的软肋。当那道陌生的共鸣闯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应激——水牢深处,那具被锁链捆绑了不知多久的身体骤然绷紧,一串气泡从他唇边溢出。
但随即他便放松了防备,那频率太熟悉了,隔着遥远的媒介向他发出微弱的信号——像是在说:喂,帮帮我。
那个声音奄奄一息,却还带着某种他太熟悉的欠揍的调子。
“KuFuFu……原来如此,这就是彭格列指环。十年前的我……原来找到的是你吗?”
很久以后,当那段被抹去的未来以记忆的形式回流时,六道骸才隐约拼凑出真相。
那是彭格列指环纵向时间轴引发的奇迹。
在他还沉在这片虚无里舔舐爪牙的时候,另一个时空早已天翻地覆。沢田纲吉被卷入未来的战场,与白兰·杰索进行着殊死搏斗。而那个时代的他被关押在密鲁菲奥雷,正处在濒死的边缘。
那时候库洛姆重伤,赶来的云雀恭弥帮助库洛姆点燃了指环——那只他从不信任的麻雀竟然在帮他维系着最后一丝联系。剩一口气的那个时代的自己,用尽最后一口气挣扎,在彭格列指环的呼应下,竟然穿透了十年的壁垒,与此刻沉在水牢中的他,进行了一场对话。
——真逊啊,不知道又在哪个监狱里吊着一口气,混的比他还惨。
当时还完全不知情的六道骸感到十分遗憾,又有些幸灾乐祸。
他本以为这辈子最丢脸的时候,莫过于在沢田纲吉和他那群愚蠢的同伴面前,被复仇者捆上铁链拖走的那个瞬间。没想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还能更丢脸——居然沦落到要在精神领域里,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跟从前的小鬼求救。
他一向嘴上不饶人,即使对象是自己也毫不留情。精神触须在那道濒临消散的意识边缘轻轻缠了上去。
“KuFuFu……不知道哪里来的另一个我,快死了吗?想让我去哪里捞你?”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明明快断气了,却还在用那种让人想掐死的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反讽回来:
“十年前的我,笑什么笑?你以为这辈子丢脸的事,只有眼前这一件么?”
——
复仇者监狱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越狱的监狱,复仇者都是怪物,六道骸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对六道骸而言,越狱早就是家常便饭。五年来他锲而不舍,五年来也不断失败。失败本身没什么可耻的,他早就习惯了。
这一次比以往损失更加惨重,库洛姆,犬和千种都重伤了,连带着他自己都缓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这都不是最丢脸的。最丢脸的时刻,莫过于越狱失败还被最不想让他知道的那个人逮个正着。
六道骸想他大概是在水牢里泡太久泡出毛病了,不然怎么会见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十九岁的沢田纲吉一脸严肃地站在复仇者面前,肩上的披风压下来,压出了一个首领该有的威严。他在说什么?似乎是在替他说话,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往他这个方向看。那表情。那神态。那努力装作成熟却还是藏不住焦虑的模样——
六道骸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早前弗兰那小屁孩在学校胡搞,被请家长的时候,他伪装成苦大仇深的家长站在教导处主任面前,好像就是这副表情。
开什么玩笑?
他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幻术师,是让整个□□世界闻风丧胆的六道骸,是从号称铜墙铁壁的复仇者监狱越狱无数次,依然不知悔改的亡命之徒,却被一种“请家长”的眼神看着。
六道骸忽然觉得这张老脸有点挂不住。
复仇者拿出了一卷名册,沢田纲吉接过去,垂下眼,一页一页地翻,水牢里没有光,但六道骸不需要光也能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翻着翻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然后睫毛开始颤动——一个只有足够熟悉他的人才能读懂的信号。
他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