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党的世界,从来不会太平太久。
沢田纲吉十八岁继承彭格列后,第一次签完一沓死亡抚恤金的支票,站在窗边吹着西西里的海风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的世界是由无数场暴风雨堆砌的。
Reborn的职责早已从家庭教师过渡到集团背后的总参谋。这转变发生得悄无声息,只有纲吉偶尔会想起那个曾经用枪指着自己额头的外形可爱的小婴儿,如今用另一种方式掌控着他的命运。
那个位置原本属于另一个人,沢田家光以“还乡告老”为由退出了权力中心。理由冠冕堂皇——妻子需要陪伴,儿子已经成年,他该回归家庭了。
纲吉没有拒绝。
他怎么可能拒绝?那是他妈妈期盼了二十年的团圆。他笑着送父亲离开,然后在转身的瞬间,看见Reborn已经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那张空出来的椅子上。
门外顾问。彭格列的眼睛和刀刃,与首领分权而立。被盯着的是瓦利亚那些随时会反水的不安定因素,是外部虎视眈眈的群狼,包括彭格列最需要被制约权利的首领。
——沢田纲吉。
与那个曾经被摧毁的未来一样,匣兵器在这个时代全面普及。驱动匣兵器需要死气之火,死气之全面沦为流通的货币,从火焰变成黄金。
那些没有足够储量的小家族开始铤而走险——绑架觉醒火焰的儿童,暗杀竞争对手的火焰持有者,在黑/市上交易强行抽离的拥有死气之焰还在燃烧的生命。
马克思说,当利润达到百分之百,资本就敢践踏一切法律。黑手/党不需要资本论来教这个道理。他们早就知道,当利润足够诱人,人就会变成豺狼。而豺狼从不挑食。
彭格列像一个世界警察,睁着一只眼监视着这场饕餮盛宴,暂时还没有下场的打算。可他们都知道这平衡维持不了太久。
reborn抽身回了一趟总部,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抽空参加了一次家族会议。
他刚从南美赶回来,风尘仆仆,西装上还带着夜航的褶皱,但那股压迫感丝毫未减。
他刚处理完一桩叛逃事件,亲手扣下的扳机,枪口的热度还没散尽,他就这样带着尚未冷却的血腥气,坐在了会议桌的另一端。
那是门外顾问的位置,与首领分庭抗礼的位置。
“关于能量源的非法交易已经上升了六成,死气之火的价格翻了十倍。□□学校也受到了波及——已经有三个黑手/党家族的学生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守护者们,最后落在纲吉身上。
“彭格列目前置身事外,但无法保证永远不会被波及。必要的时候,我们需要给出震慑。”
“嗯。”纲吉的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几日未见,他似乎有些疲惫,声音有些飘,“按你的方式执行就好。reborn。”
reborn没有回答他,多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太长了,长得让纲吉的笑容开始发僵。
纲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在自己的老师面前他一向无处逃遁。那双眼睛从废柴纲看到他成为彭格列十代目,坐在这个位置发号施令。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有问题——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总共只说了三句话,寡言的根本不像他的风格。
他没敢看坐在斜对面的云雀恭弥。那个男人正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但纲吉知道,那双凤眼偶尔掠过的余光,像刀锋一样刮过他的身体。从锁骨,到腰线,到某个只有他们知道的、隐秘的位置。
那目光只是轻轻一扫,就收了回去。可纲吉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烫。那个位置。那天在办公室,云雀按着他……
他猛地掐住自己的思绪,不敢再想下去。
还有六道骸。
骸今天异常安静,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垂着头似乎在神游天外,可纲吉能感觉到,有道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条蛰伏的蛇缠在他身上,等待着他露出破绽。
两双眼睛。
两个秘密。
一个正在盯着他看的、无所不知的恋人
沢田纲吉觉得自己快疯掉了。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纲吉心中一颤抬起头,发现Reborn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绕过长桌向他走来。
纲吉的呼吸一滞。
不要过来。
这个角度太危险了——
Reborn会居高临下地看清他所有的颤抖,所有的躲闪,所有试图隐藏的心虚。他的目光会像精准无比地剖开他,然后发现——
“十代目这几天看报表看得太晚了。”
狱寺隼人一步跨到两人之间,恰到好处地挡住了Reborn的视线。他抬手覆上纲吉的额头,那只手稳稳的,带着安抚的力道:别动,别说话,交给我。
“有点发烧,精神不好,应该是累的。是我的疏忽。”
纲吉垂下眼,任由狱寺的手指在他额前停留。那只手是温的,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只有担忧,没有索取,没有欲望,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凝视。
“熬夜解决不了问题。”纲吉听到reborn对狱寺说,“不要把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物色一些合适的下属分担。”
“是,我会加快为十代目组建合适的内务部门。”
狱寺把手放下,脸上已经是那张毫无破绽的严肃面孔。
Reborn点点头,退了回去,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我需要调兵和经费,具体的方案发你邮箱了。”那双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纲吉。
“阿纲,你最好检查一遍,别到时落人口舌,说我是滥用职权。”
纲吉对上那双黑色的眼睛。Reborn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井,能映出一切,却从不暴露自己。
那么多年来,纲吉从未真正看透过它们。
门外顾问的调兵权与经费,理论上需要首领的签字、财务部的审核、基金会的备案。理论上需要层层把关。但纲吉一向不拘泥于繁冗礼节,直接把这些程序全部抹掉了。
Reborn想要多少,就可以拿多少。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想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向他解释。
他笑着说:“不需要,我相信你。”
reborn心中突然五味杂陈。
沢田纲吉少年时,他教授过他君王之术。
兵权是咽喉,是头顶一把悬剑,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古君王防外戚,防权臣,防枕边人——因为爱情从来不值钱,权力才是性命。
reborn教他如何在忠诚与猜忌之间寻找平衡,如何在信任与防备之间走钢丝。可每当讲到“防范亲密之人,永远报以怀疑”这一课时,纲吉总会把双手往头上一摊,大有破罐子破摔之势。
“我既然接纳了他们,就应该相信他们。”他说,“他们都为家族付出了一切。这些不必要的猜忌太伤人了。如果这门课不及格……那就不及格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那种毫无保留的笃定,那种近乎愚蠢的信任,让Reborn所有关于权力的教导都显得过于狭隘。
他教了纲吉几乎所有能教的。可纲吉教给他的,他这辈子都学不会。
Reborn按捺住那个想走过去拥抱他的念头。
太不合时宜了。这里是会议室,还有守护者,他是门外顾问,纲吉是首领。拥抱是留给深夜的,留给那张没有人看见的床,那些不需要伪装的瞬间。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下一场会议在七个时区之外等他,那边的人不会像纲吉这样好说话。
“我要走了,你最近好好休息,别让我下次回来看到你又像只被榨干的蠢兔子。”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纲吉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
冷汗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Reborn方才就在他对面,那双漆黑的眼里映出的全是他坐立不安的丑态——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他总是能发现什么。
狱寺帮他圆过去了。日益沉稳的、可以承接他所有意外的狱寺。
好在Reborn似乎没有起疑。
不。纲吉心中笃定地想。Reborn已经起疑了。他只是赦免了他。
自己的老师向来不喜欢被他看穿想法。纲吉只能在心中忐忑地揣摩,像一只在猫眼皮底下偷食的老鼠。
然后,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Kufufufu……躲了我整整一周,沢田纲吉,你的胆量倒是见长。”
纲吉浑身一抖。
他还没有把窗帘拉开,室内还是昏暗的。六道骸就靠在他的办公桌边,修长的腿交叠着垂在地面,血红的“六”字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门是锁着的,他明明锁了门。可骸从来不需要门。他可以从任何阴影里浮现,像此刻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纲吉最无法防备的时刻。
纲吉太熟悉他了,这个雾守现在很危险。
“骸……我没有躲你,只是最近太忙——”
“忙到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骸慢慢弯腰靠近他的脸,纲吉可以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看见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骸的鼻子轻轻碰上了他的鼻子,那触感是凉的。明明是呼吸相闻的距离,明明是情人般的亲昵呢喃,却让纲吉有些发冷。
“还是说,你忙着应付某些……不能让我知道的人?”
“你在乱说什么……”他慌乱地抬手,双手抵住骸的胸膛,用力推开。他抓过一沓文件,塞在两人之间,像一块盾牌隔在两人之间。
“我真的只是太累了,骸,你那么闲就帮我把这份预算看了。”
“那个阿尔克巴雷诺的申请?”
六道骸看了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你不是都答应了吗?在刚才的会上。”他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复述,“你说——随他喜欢。”
又来了。
纲吉浑身汗毛倒立。这个语气,这个眼神,这种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尽了的阴阳怪气——这是骸准备吃醋的信号。
虽然从逻辑上讲,一个插足首领感情的第三者,六道骸吃醋的资格约等于零。但逻辑这种东西,从来不在六道骸的考虑范围内。用纲吉多年被折腾出来的经验总结:六道骸是一个能把“我是小三”这件事理直气壮地说成“你不让我上位就是负了我”的存在,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会让你产生一种错觉——好像理亏的真的是你。
沢田纲吉硬着头皮转移话题。
“那个,刚才reborn说的,听说□□学校也受到些波及,弗兰最近可好?”
“你担心弗兰,还不如担心你们那个幼稚的雷守,他的能量源也是所有财狼虎视眈眈的存在。如果他被盯上了,你会怎么做,沢田纲吉?”
“我知道,狱寺一直在加强戒备……骸,你能不能好好站着说话?现在是工作时间!”
纲吉想要推开他回到办公桌前,可六道骸的手臂已经牢牢圈了上来,把他困在桌沿和胸膛之间。一个尴尬的姿势——站不稳,坐不下,无处可逃
六道骸的手已经不顾他反抗扯开他的衬衫钻了进去,沿着腰侧的皮肤向上,一寸一寸。纲吉立刻咬紧了唇,慌乱地看向紧闭的门。
他应该锁门了吧?
他明明锁了,可骸进来了。
那扇门对六道骸来说从来不是障碍,那对其他人呢?
Reborn已经离开了吧,可是云雀呢?云雀还在吗?他会路过这里吗?他会听到什么吗?
“骸,我真的很忙,今天不行——”
“你对我说不行?”
六道骸的声音变得十分危险,纲吉瞬间头皮发麻。每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是因为他回来了吗?那个阿尔克巴雷诺,让你的小脑袋里只剩下害怕被他发现的恐惧,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
辩解还未出口,吻已经压了下来。
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是纲吉确实心虚的很,他本能地偏头,那个吻落在脸颊上。
六道骸顿了一瞬,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下一秒,纲吉的手腕被猛地攥住,整个人被翻过去摁在桌子上。文件散落一地,钢笔滚落到墙角。
六道骸从身后覆上来,呼吸喷在他的后颈,又烫又冷。
“骸——”
————
每个人总有些根植于人性深处的劣性。在某些领域越精进的人,内心那点说不出口的恶趣味也越明显,这大概是天才的通病。
reborn早年替沢田纲吉招揽人马时,路子走得很野,没太苛求什么道德洁癖。他要的是能打的、能杀的、能在这滩浑水里站稳脚跟的。至于那些人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念头,这在黑/手党的世界里太常见了,他懒得管,也不在乎。
于是那些形形色色的、带着各自毛边的灵魂,就这样围绕着彭格列年轻的十代目,成了他的守护者、他的同盟、他甩不掉的孽缘。
沢田纲吉对此照单全收。
如果包容是首领的职责,那他履行的很好。
他知道每一个同伴的阴暗,比如狱寺骨子里的偏执,知道山本武灿烂的笑容下从不慈悲,知道云雀恭弥的掌控欲能把他勒到窒息。他当然也知道六道骸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他很早就知道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六道骸不说破,他就当不存在。骸进一步,他就退一步。实在退不了了,他就闭着眼睛受着,听着骸在耳边kufufu地笑,那笑声带着某种得逞的愉悦,然后继续假装一切正常。
彭格列需要一个稳定的雾守。沢田纲吉需要看着他安稳的活着,不作奸犯科,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