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躲一辈子,直到那一年,沢田纲吉十九岁。
南意大利,某处地图上找不到的荒洞,他和六道骸在那里被困了整整四十八小时,从那以后,一切平衡都被打破了。
说来也巧。那次任务是调查欧洲能源协会的秘密基地——最近那些关于死气之火非法交易的线索,有一半集中在那里。本该是云雀恭弥陪同,云守那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比任何人都好用。
可出发前两天,云雀突然倒下了。
“流感。”
草壁哲矢站在办公室门口,满脸苦恼。
“恭先生这几天高烧不退,医生说需要静养,如果鲁莽的跋涉或许会加重症状。”
纲吉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想问“云雀学长居然会因为小小的流感卧床,你确定不是被什么人暗算了”,但看着草壁满脸担忧,又把话咽了回去。
纲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直到出发他还在对着地图发愁,想着要不要调整计划。
然后六道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笑着向沢田纲吉迈了一步,雾气在他身后翻涌。
“那只不靠谱的麻雀来不了了。所以换我来陪你——失望吗,沢田纲吉?”
失望说不上,倒是有点苦恼。
换成往常,沢田纲吉肯定是一副悲愤又生无可恋的样子,对这个视世俗为无物的雾守半推半拒——嘴上说着“你能不能离我远点”,但也不会真的下狠手反抗,毕竟跑也没用,六道骸宁愿挨揍也不会放过他。
可现在他也没心情苦恼这些,他们被困住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那种新型匣兵器出现的时候,纲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样子,就被迫一直反击。那似乎一团流动的银灰色金属,能分裂能重组,打散的碎片会在三秒后重新聚合。更麻烦的是,这东西不伤人,只推人。每一次攻击都会产生定向的冲击波,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驱赶。
通讯器早在第一波冲击里就失灵了,地图也丢了,他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六道骸跟在他身边,难得没有嘲笑他的方向感,只是安静地解决那些扑上来的漏网之鱼。
直到他们被赶进一个山洞。
纲吉冲进去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不对——太像陷阱,可回头已经来不及,那团金属在洞口重新聚合,像一道银灰色的闸门,在闸门尽头,显示的影像是一个小镇,还有一个坐标。距离一百公里。
纲吉冲上去就是一拳,随即他亲眼看到两条街变成了灰烬。
纲吉终于看懂了——这个匣兵器会吸收冲击波,精准地投射到锚定的坐标。他在这里挥出的每一拳,都会落在那个小镇上。
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黑暗中,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
什么都不能干的时候只能聊天。
他们聊了很多,从这次的任务聊到匣兵器的原理,从匣兵器的原理聊到黑市上那些骇人听闻的犯罪行径。
六道骸是个很聪明的人,即使没有跟他一起亲身参与那场对抗白兰的战斗,也很快就摸清了了这种未来兵器的门道。他见多识广,说话慢条斯理,那些乱七八糟的黑市内幕信手拈来,纲吉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发现被困的时间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任由这种兵器发展下去太危险了。”
纲吉叹了口气,六道骸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是世界的潮流,所有人都在做这件事,沢田纲吉。你可以关闭水龙头 ,但你抵抗不了洪水。”
“但我还是担心……如果没有限制,可能会更多犯罪的事出现。”
“你不需要担心。”
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那种让人摸不透的笑意。
“我们有彭格列指环。”
“但指环本身就是巨大的能量源……”纲吉的声音慢下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安分地涌动,“如果有人觊觎上我们的指环——”
纲吉没有说下去,突然起了一身冷汗。
六道骸看着他的眼睛阴恻恻地笑着,把他心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恐惧,一字一句地剖了出来。
“你要毁掉彭格列指环吗?沢田纲吉,把这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让那些觊觎的人断了念想。多简单。”
纲吉愣住了。
等一下。
他今年多少岁?
十九岁。
是在那个被抹去的未来里,他亲手毁掉彭格列指环的年纪。
历史似乎总会以一种惊人的方式重现。同样的危机,同样的选择,同样的——为了避免争斗而毁掉指环。
然后呢?应该怎么发展来着?
对了。失去指环的彭格列节节败退。守护者们伤的伤,散的散。那个二十四岁的他独自走进密鲁菲奥雷的会议室,再也没有走出来。
纲吉干笑了两声,牢牢握紧了指环,生怕他会飞走了一样。
“哈哈,还是不要了吧,我绝对不会毁掉他的。”
六道骸似乎十分满意这个答案,语气带上了几分愉悦。
“这才对。我们要把力量牢牢握在手里,而不是因为还没发生的担忧,就抢先把自己的武器丢掉。”
纲吉心里一动。
果然是骸会说的话。这个男人从来不相信退让和妥协那一套。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被关在复仇者监狱,我绝对不会同意你销毁彭格列戒指。”
“那时候?”
纲吉抬起头。黑暗里,六道骸的表情看不真切,那种漫不经心的、永远带着点嘲弄的神情似乎变得模糊,一如反常地认真,让他有些心慌。
纲吉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是啊,虽然你没有被十年火箭炮交换过去但你也得到了那场战争的记忆。”
纲吉知道那个未来的六道骸一直被关在水牢里,整整十年,暗无天日。当choice战打响的时候,他只能以实体幻觉的形式出现,帮那个当时才14岁的自己一把。
纲吉刚到那个世界的时候,曾听知情者提起过一些零碎的往事——五年前库洛姆曾经尝试帮六道骸越狱,可失败了,库洛姆从此也重伤,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眼前。当时没有人说清楚她为什么要冒险。纲吉也没有时间有问。可现在,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世界的沢田纲吉执意要销毁彭格列指环,六道骸不同意。
他被关在水牢里,能力有限,所以难道为了阻止他,才让库洛姆冒险,冲动越狱的吗?
黑暗里,纲吉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轻又浅。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纲吉莫名有些心里发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个未来了。那个被他亲手改变的未来,在那里有另一个沢田纲吉,做了他不敢做的选择,也让他承受了他本来不应该承受的后果。
如果延续着那个未来没有被改变,六道骸或许会一直被关在水牢,整整十年。
他还记得当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有多痛。
“对不起。”
纲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六道骸偏过头看他,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你道什么歉?”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早就从复仇者监狱出来了,何况那又不是你干的好事。”
“我只是觉得,你能获得自由,真的太好了骸。”
纲吉嘴角弯了弯,那是发自内心的笑,眉眼都舒展着,在黑暗中像一小簇安静燃烧的火。
极致的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也将所有隐秘的情绪放大。
“把那个阿尔克巴雷诺甩了吧,跟我在一起。”
“……”
又来了。纲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马上把头埋进臂弯里,拒绝回应。
就知道会这样。这个人,只要气氛稍微好一点,就会开始胡说八道。刚才那些心疼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六道骸不打算放过他。
冰凉的手指勾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黑暗里,那张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让人无处可逃。
六道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如果你实在舍不得他……我可以当看不见。跟我在一起 ,沢田纲吉。”
——什么叫“我可以当看不见”?
——这怎么行呢?!
——居然有人能把当小三这种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沢田纲吉满肚子的槽点堵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想说“你疯了吗,这是原则问题”,想说“你能不能有点道德观念”。
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六道骸看他的眼神太认真了。那种认真和平时调戏他时的玩味完全不同。那双眼睛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渴望。
六道骸等不到他的回答,有些不耐烦。
“你就那么甘心被那个阿尔克巴雷诺抓在手里?”
“这不关你的事,骸。而且……不是掌控。”
“Kufufu……自欺欺人。看着我的眼睛,沢田纲吉。”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专注,Reborn永远不会这样看他。
那个男人永远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永远从容,永远冷静,永远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
可六道骸不一样,他的眼睛似乎只装着他一个人。专注得近乎贪婪,认真得近乎偏执。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重要。
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会对他这么执着?
为什么有人能用这种眼神看他?
还偏偏生着这样一张脸——这张天生就该勾人心魄的脸,此刻正离他这么近,近到能数清睫毛的弧度。
想到这个人可能会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想到他可能会在黑暗中独自度过十年,想到他会用这样的眼神望向永远无法抵达的方向——纲吉的心突然越来越痛。
沢田纲吉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吻上了六道骸。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越轨,此后再也无法收场。
——
“我说了,现在不行!”
纲吉被压在办公桌上,脸颊贴着散落的文件,被硌得生疼,衬衫被粗暴地扯开。
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为什么都不愿意尊重他的想法?
云雀是这样,骸也是这样——他想来就来,想碰就碰,想什么时候索取就什么时候索取。他就那么好欺负吗——
他的手肘往后狠狠一撞,用足了力气,闷声撞在六道骸的肋骨上。
骸硬生生的受住了,没有躲开,但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纲吉感觉他的身体突然僵硬了起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骸?”
纲吉怕伤到他——那一下太狠了,他后悔了。他急忙回过头,想要确认他的伤势。却见六道骸的手抚上了他的蝴蝶骨。
纲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
那里有云雀恭弥留下的咬痕。
那天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云雀把他按在沙发上,咬下去的时候他疼得闷哼一声,却被捂住了嘴。那个男人在他耳边说:留着。
留着给谁看?
现在他知道了。
让纲吉心惊肉跳的回忆被迫暂停,六道骸再次把他抱紧,嘴唇贴上他的蝴蝶骨,温热的呼吸拂过那片皮肤,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那个山洞里,他也曾这样低下头。
黑暗,潮湿,被困的四十八小时。他拥着沢田纲吉微微颤抖的身体,在同样的位置,在那片脆弱的蝴蝶骨上,流连地留下过自己的痕迹。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终于属于他了。
可现在,一模一样的地方,那刺眼的痕迹像赤/裸裸的嘲讽。
“KuFuFu……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