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腿麻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由明亮的蟹壳青转为沉静的墨蓝，最后被浓重的、天鹅绒般的夜色彻底覆盖。远处教学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值班室和走廊应急灯还亮着微弱的光。校园渐渐沉入一片安眠般的寂静，只有路灯尽职尽责地站立在道路两旁，投下一团团昏黄而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

顾野就站在学校南门口那盏最亮的路灯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一颗小石子，目光却一直望着教学楼的方向。冬末的夜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刺人，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往柔软的围巾里埋了埋——是那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薛烬送的圣诞礼物。

“我等你。”十分钟前，他看着薛烬转身跑向教学楼的背影，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薛烬回头，对他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和建筑物的阴影里。

说好了今晚一起去新家那边，把最后一批小东西搬过去，顺便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薛烬说回教室拿落下的笔记本和充电器，让顾野在校门口等。

顾野应了声“好”，就乖乖地站在原地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分钟，十分钟……校园里越来越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和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簌簌轻响。顾野起初还站着，后来觉得有点冷，就换了个姿势，靠在冰凉的石柱上。又过了一会儿，站得腿有点酸，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路灯旁、校门口用来装饰花坛的、宽宽的石砌矮墙上。那上面还算干净。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坐了下去。石墙很凉，寒意瞬间透过不算太厚的裤子渗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还是没动。

坐着等，似乎能节省点体力，也……显得没那么傻？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校门口。

又过了不知多久，大概是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顾野觉得自己的耐心和体温都在一点点流逝。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薛烬没说他去找什么东西，要多久。也许被老师叫住了？也许临时有什么事？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找东西花了点时间？

顾野不想发消息催。他收起手机，继续坐着等。夜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他脸颊和耳朵都有点麻木。他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固执地望着教学楼黑洞洞的出口。

等着等着，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和因久坐不动而产生的、熟悉的麻木感，从小腿开始，一点点蔓延上来。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酸胀，后来逐渐加重，变成一种难以忽视的、带着刺痛的麻痹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他尝试着动了动脚趾，麻木感反而更清晰了。

“坏了，蹲麻了。”

顾野在心里哀叹一声。他想站起来活动一下，但刚一用力，那股强烈的麻痹感就让他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他只好重新坐稳，弯下腰，用手去揉捏发麻的小腿，希望能缓解一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正从教学楼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顾野立刻停下揉腿的动作，直起身，抬起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薛烬的身影从教学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进了路灯的光晕下。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步履从容，似乎并没有因为耽误了时间而显得匆忙。他看到坐在石墙上的顾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在顾野面前停下。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着顾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映出顾野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和微微瑟缩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坐这儿干嘛？”

顾野仰着头看他。因为角度的关系，薛烬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顾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夜风很冷，石墙很凉，腿也很麻，但看到薛烬出现的那一刻，心里那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细微的焦躁和凉意，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眨了眨眼，看着薛烬，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点委屈、无奈和终于等到人的释然表情，用带着点鼻音的声音，很诚实地说：

“这次……是真的腿麻了。”

不是耍赖，不是撒娇。是真的，因为坐（蹲）得太久，血液不循环，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都又麻又胀，像灌了铅，又像有蚂蚁在爬，稍微一动就刺痛不已，根本站不起来。

薛烬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愣了一下，看着顾野皱成一团、试图活动脚踝却因为麻痹而表情扭曲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下冰凉的石墙，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和……自责？

“额。”他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像是没想到顾野会真的等这么久，等到腿麻。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弯下腰，伸手似乎想扶顾野，但看着顾野那副动弹不得的样子，手又停在了半空。

顾野仰着脸，看着薛烬近在咫尺的、带着担忧和一丝无措的脸，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鬼使神差地，也许是腿麻得难受，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只是单纯地想依赖眼前这个人，他张了张嘴，用很轻、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