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榆给老太太打电话。
电话那头,老太太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传过来,带着熟悉的乡音:“小鱼儿啊,考得咋样?”
夏榆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数学上一百了。”
“啥?”老太太耳朵不太好,夏榆又说了一遍,她才听清,然后笑开了,“好好好!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夏榆听着那边的笑声,忽然有点热泪盈眶。
他把电话递给贺念,贺念接过去,跟老太太聊起来。说的都是些家常——什么时候回去,带什么东西,家里冷不冷。夏榆在旁边听着,忽然有点想那个小村庄了。
那个他每年只回去三四次次,但永远记忆犹新的地方。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贺念开车,夏榆和贺允坐在后座。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给老太太的保健品,给亲戚们的礼物,还有夏榆特意挑的几包零食,准备分给村里的孩子们。
车开出城市,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灰扑扑的冬日的田野,偶尔有几只鸟掠过。
夏榆靠着贺允的肩膀,看着窗外。
“村口的大槐树,你还记得吗,哥。”
“每年夏天都有好多人在底下乘凉,”夏榆说,“老太太也去,跟那些老太太们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贺允听着,“嗯”了一声。
夏榆继续说:“有一次我去叫她回家吃饭,看见她睡得可香了。”
贺允低头看了他一眼。
夏榆正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贺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开了四个多小时,终于下了高速,拐进乡间的小路。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但远处能看见炊烟,能闻见烧柴的味道。
夏榆坐直了,扒着车窗往外看。
“快到了。”
贺念在前面笑:“这么想家?”
夏榆点点头。
车在村口停下,那棵大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厚厚的棉袄,正往这边张望。
夏榆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推开车门,跑过去。
“太太!”
老太太张开手臂,把他抱了个满怀。夏榆埋在她肩膀上,闻见熟悉的皂角味,混着柴火和阳光的气息。
“瘦了,”老太太摸摸他的脸,“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夏榆摇摇头:“吃了。”
贺念和贺允走过来。老太太松开夏榆,又去拉贺允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长高了,”她说,“比去年高了不少。”
贺允乖乖站着,任她打量。
旁边还有几个人,是村里的邻居,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贺念跟他们寒暄,夏榆被老太太拉着往家走。
老房子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灰瓦,院子里堆着柴火,墙角有几只鸡在刨食。堂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一进门就感觉到热气扑面。
“快坐,快坐,”老太太张罗着,“饿了吧?锅里炖着鸡,马上就好。”
夏榆坐在炉子边,看着老太太忙进忙出,忽然觉得像回到了小时候。
无忧无虑的生活。
晚饭很丰盛。炖鸡、红烧肉、炒鸡蛋,还有自家腌的咸菜。老太太不停给他们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多吃点,多吃点,”她说,“在外面吃不到这些。”
夏榆埋头吃,吃得肚子都圆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没什么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透出来的光。夏榆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贺允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不冷?”
夏榆摇摇头。
贺允把手里的大衣披在他身上,是他自己的那件,还带着体温。
夏榆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贺允没看他,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
夏榆把大衣拢紧了一点,也抬头看星星。
“哥,”他忽然说,“你说,城里为什么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贺允想了想:“光太亮了。”
夏榆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院子里,在星空下。
第二天早上,夏榆是被鸡叫醒的。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的,听见窗外有鸡在叫,还有老太太跟谁说话的声音。贺允不在旁边,床铺已经凉了。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
院子里,贺允正帮着老太太喂鸡。老太太站在旁边,指挥他往哪儿撒食,脸上笑眯眯的。
夏榆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很好笑。
贺允喂鸡,多违和的画面。
他走过去,贺允抬头看他一眼。
“醒了?”
夏榆点点头,看着那些鸡抢食,忽然想起什么。
“哥,你小心点,那只大公鸡会啄人。”
话音刚落,那只大公鸡就冲过来,在贺允手上啄了一下。
贺允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夏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老太太也笑,一边笑一边说:“让你小心点,不听。”
贺允看着手上浅浅的红印,又看看夏榆笑成一团的样子,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吃过早饭,夏榆跟着老太太去串门。
村里人都认识他,看见他就打招呼:“榆儿回来啦?长这么高了!”
夏榆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一个个叫过去——大伯大娘,叔叔婶婶。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老太太停下脚步。
“这是你二叔家,进去坐坐。”
夏榆愣了一下。二叔是贺念的二哥,在村里住,平时来往不多。但他还是跟着进去了。
屋里暖烘烘的,二叔和二婶都在。看见他们,二婶笑着迎上来。
“榆儿来了?快坐快坐。”
夏榆坐下,有点拘谨。二婶给他端来瓜子糖果,让他别客气。
聊了一会儿,二叔忽然说:“榆儿现在念的是国际学校?”
夏榆点点头。
“学费不便宜吧?”二叔说,“你姑姑一个人供你们两个,不容易。”
夏榆低下头,没说话。
老太太在旁边说:“念念有本事,供得起。”
二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二叔家出来,夏榆一直没说话。
老太太看看他,说:“榆儿,别多想。你二叔就是那么个人,话不好听,心不坏。”
夏榆点点头。
他知道二叔没有恶意。但那些话,还是让他心里有点堵。
晚上吃饭的时候,贺念回来了。她今天去镇上办点事,刚到家。看见夏榆情绪不高,她问:“怎么了?”
夏榆摇摇头。
贺念看向贺允,贺允也没说话。
老太太在旁边说:“没什么,就是去二叔家坐了一会儿。”
贺念懂了。
她坐到夏榆旁边,伸手揽住他。
“榆儿,”她说,“你二叔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咱家的事,咱自己知道就行。”
夏榆靠在她肩膀上,点点头。
贺念又说:“你俩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
夏榆又点点头。
贺允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在桌下握了一下他的手。
就一下,然后松开。
腊月二十四,小年。
村里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杀年猪的、磨豆腐的、蒸年糕的,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老太太一大早就在忙活,说要包饺子。夏榆和贺允被她拉去帮忙,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还算默契。
夏榆擀皮擀得慢,贺允包得快,没一会儿饺子皮就跟不上了。贺允也不催,就等着,偶尔看他一眼。
夏榆被他看得有点急,手上动作更快了,结果擀出来的皮歪歪扭扭的。
老太太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榆儿,你擀的这皮,都能包包子了。”
夏榆脸红了,低头看自己擀的皮,确实又厚又歪。
贺允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擀面杖。
“我来。”
他擀得又快又好,皮圆圆的,薄厚均匀。夏榆在旁边看着,有点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比他强。
包完饺子,老太太去煮,夏榆和贺允坐在炉子边等着。
夏榆忽然说:“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贺允看了他一眼:“不会什么?”
夏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是他不会的,他有点郁闷。
贺允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画画好。”
夏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端上来。夏榆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就那么在嘴里含着。
老太太在旁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贺允递给他一碗凉水。
夏榆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吃。
那天晚上,村里有人放烟花。夏榆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
贺允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夏榆忽然说:“哥,过年真好。”
贺允低头看他。
夏榆没看他,只是看着天上的烟花,眼睛亮亮的。
“每年都回来过年就好了。”
贺允没说话,只是把他往身边带了带。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噼里啪啦的响。
夏榆靠在贺允身上,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这就是过年。
夏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陌生的车开过来,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牵着孩子,都是三十多岁多岁的模样,穿着打扮和村里人不太一样。
那是他父母,亲生父母。夏榆有点紧张,夏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着。
贺念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面,走过来。
朝他哥哥嫂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夏榆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知所措。贺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