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夏榆却坐不住。
他拿着画笔,在纸上划了几道,又停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他盯着那片灰,脑子里却全是贺允刚才看他的眼神——淡淡的,不远不近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那种眼神让他心里发堵。
“你跟你哥吵架了?”
宋乐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夏榆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夏榆摇摇头。
宋乐枝也没追问,只是说:“那你画的是什么?”
夏榆低头看自己的画纸——上面什么都不是,就是几道乱七八糟的线。
他把纸揭下来,揉成一团。
“没画好。”
宋乐枝看着他,忽然说:“我小叔叔待会儿来接我。要不让他送你们回去?”
夏榆愣了一下:“不用……”
“没事,”宋乐枝打断他,“天这么冷,省得你哥跑一趟。”
夏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其实想见贺允。但又怕见。
这几天他躲着贺允,贺允也配合地退后一步。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他更难受。
画室的课快结束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夏榆下意识抬头,以为会看到贺允——但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高个子,穿着黑色大衣,眉眼间和宋乐枝有几分相似,但更成熟一些。
宋乐枝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叔叔!”
他跑过去,那人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自然。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画室,在夏榆身上停了一下。
“你朋友?”他问宋乐枝。
宋乐枝点点头,拉着那人走过来:“这是我小叔叔,宋砚。这是夏榆,我画室的同学。”
宋砚朝夏榆点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你好。”
夏榆也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乐枝看看他,又看看外面,说:“外面好像下雪了。要不我们一起走吧,让我小叔叔送你们。”
夏榆犹豫了一下。
宋砚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是不是住城南那边?我正好顺路。”
夏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顺路,但外面确实下雪了,天也快黑了。
他点点头:“谢谢宋叔叔。”
宋砚笑了一下。
收拾好东西下楼,雪已经下大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翻飞,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宋砚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SUV。宋乐枝拉着夏榆坐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
车里很暖和,夏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贺允发消息:
夏榆:[有人送我,你别来了。]
发完又觉得这话太生硬,想加个表情,但已经发出去了。
他看着那个消息框,犹豫着要不要再发一条。
手机震了一下,贺允回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
夏榆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你跟你哥到底怎么了?”宋乐枝在旁边问。
夏榆把手机收起来,摇摇头。
宋乐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前面开车的宋砚倒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探究,但也没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宋乐枝忽然说:“夏榆,你周末有空吗?我小叔叔说带我去看一个老画家的展览,你要不要一起?”
夏榆愣了一下,看向宋乐枝。
宋乐枝笑了笑,难得热情:“那个老画家是画水彩的,你应该会喜欢。”
夏榆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宋砚从前面说:“想去的话,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夏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我问问我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宋乐枝看着他,很无奈。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雪还没停。夏榆跟宋乐枝和宋砚道了谢,推门下车。
他站在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慢慢开走,消失在雪幕里。
然后他转身上楼。
开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灯。他愣了一下——贺念加班,贺允去哪儿了?
他摸黑打开客厅的灯。
家里没人。
贺允去哪里了?他打开手机想给贺允发信息,哥哥不会接他去了吧,但是他已经回来了啊。
他有些着急地趴在窗户上看,希望能看到哥哥的身影。
很久,门咔嚓一声响了。
夏榆有点担心地问:“哥……你回来了?你去哪了?”
贺允身上有些湿,头发上有着水珠,应该是在外面淋了雪导致的。
“回来了,买东西。”
夏榆点点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回房间。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客厅对视了几秒。
然后贺允换鞋,走过来。
他走到夏榆面前,低头看他。
夏榆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谁送的?”贺允问。
“画室的同学,他小叔叔。”
贺允点点头,没再问。
他伸手,把围巾解下来。围巾上沾了雪,化了,湿了一片。他把围巾挂到门边的挂钩上,然后看着夏榆。
“吃饭了吗?”
夏榆摇摇头。
贺允转身往厨房走:“给你留了饭,热一下。”
夏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哥。”
贺允停下来,没回头。
在夏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生气了吗?”
贺允眸子里划过一丝恍然,他在和夏榆较什么劲呢。
“没有。”
夏榆身体僵硬一瞬。
没有吗?
这几天,贺允退得太远了。远到他伸手都够不着。
但此刻贺允就站在几步之外,他却还是觉得够不着。
贺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过身看着他。
夏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贺允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上,揉了揉他的头发。
“先去洗手,”贺允说,“吃饭。”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了。
夏榆抬起头,看着贺允。
贺允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隔着一层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嗯。”他说。
吃饭的时候,贺允坐在他对面,没说话,但也没走开。夏榆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哥。”
“嗯。”
“那个庄栩……”
贺允抬起头看他。
夏榆顿了顿,说:“我不理他了。”
贺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夏榆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低下头,戳着碗里的饭。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贺允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但夏榆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躺回自己那边,不是背对着,是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贺允躺在他旁边,也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
过了很久,夏榆忽然说:“哥。”
“嗯。”
“下雪了。”
“嗯。”
夏榆侧过头,看着贺允的侧脸。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雪,他兴奋得不行,拉着贺允往外跑。贺允被他拉着,也不说话,就陪他在雪地里踩脚印。后来他的手冻僵了,贺允就握着他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暖着。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哥。”他又叫了一声。
贺允侧过头,看着他。
找到了些东西,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