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得猝不及防。
头一天还在晒十一月的太阳,第二天就降温了。风从北方刮过来,穿过街道,穿过教学楼的长廊,钻进每个人的领口里。
夏榆被冻得缩手缩脚,早上出门的时候贺允非要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厚外套,领口有一圈软软的绒毛。夏榆嫌臃肿,不想穿,贺允按着他的脑袋强行套上,说感冒了别找我哭。
结果到了学校,他发现自己穿对了。教室里暖气还没开足,坐了一会儿手脚还是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翻书。
林栖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外套挺好看的。”
夏榆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好看。
“真的,”林栖说,“这颜色衬你。”
夏榆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贺允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他把一杯放在夏榆桌上,杯壁还烫着,热气往上冒。
夏榆双手捧住,暖意从指尖往里钻。
“谢谢哥。”
贺允没说话,回到自己座位上。
林栖看看贺允,又看看夏榆,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哥对你真好。”
夏榆捧着豆浆,点点头。
“每天早上都给你买豆浆?”
“有时候。”
“真好。”林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羡慕。
夏榆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说贺允一直都这样,从小就这样,没什么特别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确实有点特别。
具体哪里特别,他说不上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夏榆把作业写完了,就开始画画。他最近在画一组速写,都是学校里的一些角落——操场的跑道,食堂门口的桂花树,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
今天他画的是图书馆门口的那棵银杏。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箔。有几个女生蹲在那里捡叶子,捡起来对着阳光看。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把那些女生的姿态描下来。
贺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他身后看。
夏榆感觉到了,没回头,继续画。
画完之后,他放下笔,仰起头看贺允。
贺允垂着眼,看着那幅画。
“好看。”他说。
夏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有点热。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比白天更大,刮得路边的树哗哗响。夏榆把外套裹紧,帽子也戴上了,只露出半张脸。
贺允走在他旁边,没戴帽子,耳朵被风吹得有点红。
夏榆看见了,伸手把他的卫衣帽子拉起来,盖在他头上。
贺允转头看他。
夏榆没说话,手已经收回去了,插回自己口袋里。
贺允也没说话,只是把帽子拢了拢,继续走。
地铁上人不多,有座位。两个人坐在角落,夏榆靠着贺允的肩膀,闭着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轨道的声音,咣当咣当,很有节奏。
夏榆忽然想起早上林栖说的话。
“你哥对你真好。”
他睁开眼,歪着头看贺允的侧脸。
贺允正看着车厢对面的广告牌,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厢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鼻梁,下巴,喉结。
夏榆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从小到大都看着贺允,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一刻,他看着贺允的侧脸,看着他的喉结,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贺允不是贺允了,又好像贺允还是那个贺允,但他看贺允的方式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
贺允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怎么了?”贺允问。
夏榆摇摇头,把脸埋回他肩膀上。
“没什么。”
贺允没再问,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夏榆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冬天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晚上回家,贺念又不在,留了纸条说加班,冰箱里有菜,自己热一下。
贺允去热菜,夏榆回房间放书包。他把那幅银杏的速写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画上的女生们蹲在地上捡叶子,姿态各异。他把她们画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仔细描摹过。但此刻他看着那幅画,想的不是那些女生,而是贺允刚才站在他身后看画的样子。
贺允说:“好看。”
他说的是画好看,还是别的什么?
夏榆不知道。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笔,在最角落的地方加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不远处,靠在墙上,只画了一个轮廓,看不清脸。
贺允进来叫他吃饭的时候,他刚把笔放下。
“吃饭。”
夏榆点点头,把画收起来。
吃饭的时候,夏榆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吃几口。
贺允看着他,没说话。
夏榆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夏榆又低下头,继续戳饭。
“在想什么?”贺允问。
夏榆摇摇头。
贺允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画的事?”
夏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贺允没再问,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先吃饭。”
夏榆低头把那筷子菜吃了。
晚上睡觉前,夏榆躺在床上看手机。陈听又发了一堆消息过来,问他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看新的小说,有没有认识新的人。
夏榆一条一条回:[还好,没看,认识了几个。]
陈听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几个?几个?男的女的?好看吗?]
夏榆想了想:[一个女生,叫林栖。一个男生,叫周沉。]
陈听:[女生???好看吗???]
夏榆:[还行。]
陈听:[什么叫还行?有照片吗?]
夏榆:[没有。]
陈听发了一堆捶地大哭的表情包过来,说:[夏榆你太没意思了。]
夏榆笑了一下,没回。
贺允洗完澡进来,看见他在看手机,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陈听还在发消息,一条接一条。
贺允伸手,把手机抽走。
“睡觉。”
夏榆仰头看他。
贺允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夏榆还是像往常一样,往他怀里钻。
贺允伸手搂住他。
“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
夏榆顿了顿,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贺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低头看他。
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还有那双亮亮的眼睛。
“怎么了?”
夏榆摇摇头,把脸埋回去。
“没什么。”
贺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睡吧。”
夏榆闭上眼睛,但他没睡着,感觉助听器被人剥了下来。现在每天都是自己睡了,贺允给他摘,早上有时候自己戴,有时候贺允帮忙戴。
他感受着着贺允的心跳,一下一下,那心跳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在他耳边。
记忆里小时候他也会晚上跟老太太睡不着,就会偷偷跑到贺允床上,钻进他被窝里。贺允也不说话,只是让他钻,然后伸手搂住他。
那时候贺允的心跳也是这样的。有力的,安心的。
那时候他听着这个心跳,就会觉得安心,然后慢慢睡着。
现在他听着这个心跳,也觉得很幸福。
但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心跳,好像比小时候更好听了。
第二天早上,夏榆是被热醒的。
贺允的胳膊还压在他腰上,两个人又挤到一起了。夏榆动了动,贺允没醒,胳膊反而收紧了点。
夏榆放弃挣扎,歪着头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然后他想起昨晚那个奇怪的感觉。
他转头看贺允的脸。睡着的时候,贺允的眉眼很放松,不像醒着时候那么冷。睫毛垂下来,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榆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碰他睫毛的事。
那时候他碰了一下,贺允没躲。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想起来,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心跳加快,就是快了。
贺允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夏榆正盯着他看。
“看什么?”
夏榆被他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了。
贺允看着他红起来的脸,愣了一下。
夏榆从他怀里挣出来,翻身下床。
他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间。
贺允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吃早饭的时候,夏榆一直没抬头,就低头吃。
贺念在旁边看手机,没注意。贺允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