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运动会终于来了。
前一天晚上夏榆就开始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贺允被他折腾得也没法睡,最后把他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再动就把你扔下去。”
夏榆不动了,但眼睛还睁着,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哥,”他小声说,“你明天跑第几?”
“不知道。”
“你要是跑第一,我给你画幅画。”
贺允沉默了一会儿:“画什么?”
夏榆想了想:“画你跑步的样子。”
贺允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抬手把他助听器摘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夏榆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贺允怀里钻出来,趴在床头看窗外。
天气很好,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香樟树的叶子上,金灿灿的。
贺允睁开眼,看着他的后脑勺。
夏榆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你醒了?”
“嗯。”
“几点了?”
贺允看了一眼床头柜:“六点半。”
“还早,你再睡会儿。”
贺允没睡:“过来。”他招招手。
果然,浑身都是冰凉的。
贺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几撮又翘起来了。
“紧张?”
夏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贺允没说话,只是继续揉他的头发,把那几撮翘起来的按下去,一松手,又翘起来。
夏榆被他揉得有点烦,躲了躲:“别揉了。”
贺允收回手:“没事儿。”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搭好了主席台,彩旗飘飘。各班正在指定区域集合,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像个集市。
夏榆跟在贺允身后,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班的区域。林栖已经到了,看见他们挥挥手。周沉也在,正跟几个男生吹牛,说自己初中一千五拿过第几第几。
看见贺允,周沉眼睛亮了:“班长!今天看你的了!”
贺允没理他,拉着夏榆找了个位置坐下。
夏榆坐在他旁边,看着操场上的人山人海,有点恍惚。这种场面他不太习惯,太吵了,太乱了,到处都是人。
贺允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右边的助听器音量调低了一点。
夏榆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开幕式九点开始,校长讲话,运动员代表宣誓,一堆流程走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夏榆被晒得有点晕,眯着眼睛靠在贺允肩膀上。
林栖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喝点,别中暑了。”
夏榆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林栖在他旁边坐下,看了贺允一眼,又移开目光。
“你哥今天跑一千五?”她问。
夏榆点点头。
“他跑得快吗?”
“快。”
林栖笑了一下:“那肯定能拿名次。”
夏榆只是看着操场。
第一项是一百米预赛,枪声一响,跑道上的运动员像箭一样冲出去。夏榆看着那些人,忽然想到贺允待会儿也要在跑道上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上午的太阳越来越毒,夏榆被晒得有点蔫,靠在贺允肩膀上不想动,他想不通为什么十一月初的太阳也能真的灼人。
林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两顶帽子。
“给,借的。”
夏榆接过来,是一顶棒球帽,蓝色的。他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林栖把另一顶递给贺允。
贺允看了一眼,没接。
林栖也不尴尬,把帽子收回去,自己戴上了。
一千五百米在下午。检录的时候,贺允站起来,低头看夏榆。
夏榆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跑第一。”他说。
贺允没说话,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转身走了。
夏榆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越走越远。林栖在旁边说:“你哥真帅。”
夏榆看了她一眼。
林栖被他看得有点不自然,讪讪地笑了笑:“我说真的,咱们班好多女生都这么说。”
夏榆没说话,转回去看操场。
枪声响的时候,他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一千五百米要跑三圈多。第一圈贺允跑得不快,保持在第三第四的位置。周沉冲在最前面,跑得虎虎生风,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
林栖在旁边说:“周沉这傻子,这么跑后面肯定没劲。”
夏榆没说话,只是盯着跑道上那个身影。
第二圈,贺允开始加速。他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渐渐追上了周沉。
周沉看见他,咧嘴笑了笑,然后也开始加速。
两个人并排跑了一会儿,然后贺允又超过去了。
夏榆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最后一圈,贺允已经遥遥领先。他跑得很稳,步幅很大,像是在飞。
夏榆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天他在外面玩,被几个大孩子欺负,是贺允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就跑。他跑不快,贺允就放慢脚步,一直拉着他的手,跑到那些人追不上为止。
那时候贺允跑得也很快。
他问贺允为什么跑这么快,贺允说,跑得快才能保护你。
现在贺允还是跑得很快。
冲线的那一刻,夏榆站起来,跟着人群一起喊。他喊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看着那个身影冲过终点线,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然后贺允抬起头,往看台这边看。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夏榆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他还是挥了挥手。
林栖在旁边笑:“你哥在找你吧?”
夏榆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贺允往这边走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满头是汗,脸也红,呼吸还没平复,胸口一起一伏。
他看着夏榆,问:“第几?”
夏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一。”
贺允点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心里全是汗。
夏榆没躲,就让他揉。
周沉也跑完了,第三名,气喘吁吁地走过来,一把搭在贺允肩膀上:“班长,你他妈太厉害了!我追了半天追不上!”
贺允把他手拨开,没说话。
周沉也不在意,又看向夏榆:“夏榆,你看见没?班长跑得贼快!”
夏榆点点头,嘴角还弯着。
晚上回家,夏榆吃完饭就钻进房间,开始画画。
他画的是下午的操场,跑道上那个人,冲线的瞬间。
画了很久,画得很细。贺允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画。
贺允在他旁边坐下,看着。
画上的人只有一个背影,但贺允知道那是自己。跑道是红色的,衣服是白色的,阳光照在上面,很亮。
夏榆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贺允也看着。
过了一会儿,夏榆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
夏榆忽然伸手,碰了碰贺允的睫毛。贺允没躲,就让他碰。
夏榆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低下头。
“
“画完了。”他说。
贺允“嗯”了一声。
夏榆把画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睡觉吧。”
贺允点点头。
躺在床上,夏榆还是像往常一样,把脸埋在贺允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比平时快一点,还没完全平复。
“累吗?”夏榆问。
“还好。”
夏榆不说话了,就那么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哥。”
“嗯。”
“你跑的时候,我在看。”
贺允没说话。
“你跑得真快。”
贺允还是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夏榆在他怀里笑了,无声的那种。
窗外,月明星稀。
第二天上学,林栖问夏榆昨天有没有给贺允画。
夏榆点点头。
“能看看吗?”
夏榆想了想,摇摇头。
林栖也不失望,只是说:“那等你以后画展了再看。”
夏榆愣了一下:“什么画展?”
林栖笑了:“你以后要是成了大画家,肯定要开画展的啊。到时候我就去看,然后跟别人说,这是我高中同学,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画得特别好。”
夏榆听着,不知道说什么。
林栖看他这样,也不继续说了,转回去看书。
周沉又转过来,这回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夏榆,你说今天教我画画的。”
夏榆愣了一下,想起上周确实答应过。
“你想画什么?”
周沉想了想:“画个……画个鸟吧,简单点的。”
夏榆接过他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一只麻雀。几笔就成,活灵活现的。
周沉看得眼睛都直了:“卧槽,这也太简单了吧?我怎么觉得我画不出来?”
夏榆把本子还给他:“你试试。”
周沉拿着笔,在本子上画了半天,画出来的东西像一团毛线。
夏榆看着那团毛线,嘴角弯了弯。
周沉沮丧地说:“我是不是没救了?”
夏榆摇摇头:“多练就行。”
周沉看着他,忽然说:“夏榆,你人真好。”
夏榆怔愣了一下。
周沉已经转回去了,继续画他的毛线。
下午有一节美术课。美术老师是个年轻男人,姓方,戴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这学期第一次美术课,他让大家随便画,想画什么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