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贺允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嗡嗡嗡的,像只迷路的甲虫。
贺允越过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按掉。
“谁啊?”夏榆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绵绵的。
“不知道。”
夏榆眨眨眼,清醒了一点:“嗯?”
贺允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这回贺允没按,直接接了,声音冷冷的:“说。”
那边陈听的声音大得贺允受不了,把手机移开:“夏榆呢!让他接电话!”
“他没戴助听器,听不见。”
夏榆接过来说:“你发信息吧,我不想戴,最近耳朵疼。”
陈听挂了电话,短信声音就噼里啪啦的来了一串。
陈听:[你他妈昨天不回我!]
陈听:[?为啥?]
夏榆:[……我睡着了。]
陈听:[这你能睡着了,周末也不熬夜?]
夏榆不想打字了,他感觉脑袋晕晕的,耳朵都是轰鸣声。
贺允夺走他的手机,随手给陈听发了个语音,把被子盖上继续睡觉。入秋后降温快多了,他们已经换上薄被了。
贺允搂着他,让他再睡会,昨晚画画很晚,今天还要去给贺念帮忙。
贺允伸手拨了拨夏榆的头发,夏榆缩了缩脖子。
闭着眼睛说“痒。”
贺允收回手,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夏榆又翻回来,面对面看着他。
贺允没睁眼。
夏榆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睫毛真长。”
贺允没动。
夏榆伸手,想碰一下他的睫毛,手伸到一半,被贺允捉住了。
贺允睁开眼,看着他。
夏榆被抓包,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贺允看了他几秒,松开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再睡会儿。”
夏榆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动了。
这一觉睡到九点半,被贺念的敲门声叫醒。
“起了起了,给我帮忙。”
贺念先走一步,留下两个小的在吃晚饭,一会乘地铁去工作室。
夏榆叼着面包出门,进地铁前一秒吃完。
周末,地铁二号线的人也是超级多,夏榆和贺允被挤到角落里。
贺允低头看他,抹了抹夏榆的嘴角,哪里有块面包屑,夏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了,模特,设计师,工作人员一堆人在一块不知道商量什么。
夏榆坐下来,松了口气。
他还在想刚才地铁上贺允那个动作。擦面包屑而已,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就是觉得有点怪,具体哪里怪,他也说不上来。
夏榆摇摇头,不再去想。贺允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贺念找到他们,带着他们走到一栋楼前,推开一扇玻璃门。
门后是个不小的空间,挑高很高,屋顶能看到原来的木梁。四面墙上挂着各种布料样本、设计草图,还有几件做好的衣服,用模特架撑着。中间是一张大工作台,上面堆满了东西——剪刀、尺子、线轴、笔记本,还有喝了一半的咖啡。
“念念来了?”一个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夏榆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一个女人从里间走出来。她看起来和贺念差不多大,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阔腿裤,脖子上挂着一把皮尺。
“杨桃,”贺念介绍说,“我大学同学,我的投资人。”
杨桃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夏榆和贺允身上:“哟,这就是你们家那俩帅小伙?”
夏榆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往贺允身后躲了躲。
贺允倒是很淡定,点点头:“杨阿姨好。”
杨桃笑出声:“叫姐姐。”
贺念踢了她一脚:“别占便宜。”
杨桃不理她,凑近了看夏榆:“你就是夏榆吧?念念老提起你,说你画画特别好。”
夏榆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杨桃也不介意,直起身说:“来,我带你们转转。”
工作室比看起来还要大。除了前面这个大厅,后面还有几个房间——一个专门放布料的库房,一排排架子上卷着各种颜色质地的布;一个缝纫间,里面放着好几台机器,有缝纫机,也有夏榆不认识的;还有一个房间,墙上贴满了照片和画稿,像是个灵感收集室。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杨桃指着那些照片说,“看到有意思的就拍下来,有时候一张照片就能出一整个系列。”
夏榆凑近看。照片什么都有——街上的行人、老建筑的窗户、树叶的影子、一碗面的热气。他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有点明白什么。
“你也画画对吧?”杨桃走到他身边,“画什么?”
夏榆想了想:“什么都画。”
“有带来吗?”
夏榆摇摇头。
杨桃点点头,也不失望,只是说:“下次带来给我看看。”
转完一圈,贺念被杨桃拉去谈事情,让两个人在工作室随便看看。夏榆站在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一张一张地看。贺允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看了一会儿,夏榆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扇窗户,老木头窗框,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枝野花。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窗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喜欢?”贺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夏榆点点头。
贺允没再说话。
后来夏榆又去看那些挂在墙上的衣服。有一件他很喜欢,藏青色的外套,领口绣着细密的花纹,凑近了才能看清,是藤蔓和叶子,缠缠绕绕的,一直延伸到衣摆。
他正看着,杨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件是我去年做的,灵感是秋天。”
夏榆转头,看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杨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件衣服:“那时候老加班,每天回家天都黑了。有一天周末,难得白天出门,看到路边的爬山虎红了,就拍了很多照片,回来做了这件。”
她顿了顿,笑了笑:“做衣服就是这样,你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最后都会变成针脚。”
夏榆听着,忽然问:“那如果什么都没感受到呢?”
杨桃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那就等。”她说,“等到了就有了。”夏榆想了想,点点头。
杨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挺有意思的。”
夏榆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只是看着她。
杨桃也不解释,只是说:“以后有空常来玩,我这工作室随时欢迎你们。”
贺念从里面出来,说事情谈完了,该走了。杨桃送他们到门口,朝夏榆挥挥手:“下次记得带画来啊。”
夏榆点点头。
回去的车上,夏榆一直没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那些老厂房慢慢后退,爬山虎的红叶子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贺允看着他的侧脸,也没说话。
晚上回家,夏榆吃完饭就钻进房间,把那幅画了一半的香樟树拿出来,继续画。
他画了很久,画得很慢。
贺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画树的叶子。一笔一笔,一片一片,像是在数着什么。
贺允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夏榆画完最后一片叶子,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画上还是那棵香樟树,还是那些麻雀,还是那个靠在树干上的人。
但这次,他在树下加了一个影子。长长的,斜斜的,像是另一个人的。
贺允看着那个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夏榆仰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夏榆低下头,继续画。
周一上学,林栖想要夏榆陪她去借书。
“你喜欢看什么书,什么类型的?”
“都行吧。”
“那你,喜欢什么作者?”
“都行吧,能看就行。”夏榆回答,他真的没有太大的追求,平时看文看书,也不会特意去看作者的。
林栖笑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说还行、都行。”
夏榆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栖看他这样,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我特别喜欢看小说,各种各样的都看。最近在看一本,讲两个少年一起长大的故事,写得特别好,我看哭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