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刚开了个头,暑气还赖着不肯走。
第二天早上夏榆是被热醒的。贺允的胳膊压在他腰上,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一起,后背贴着前胸,黏糊糊的全是汗。夏榆动了动,贺允没醒,胳膊反倒收紧了点。
夏榆放弃挣扎,歪着头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光线里飘着细细的尘絮,慢悠悠地浮着,像小鱼在水里游。
他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昨晚睡得早,今早天刚亮就迷迷糊糊睁开眼,然后就一直这么躺着。
贺允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夏榆的后背就跟着一起一伏。他能感觉到贺允心跳的频率,比醒着的时候慢一些,一下一下,很沉,很稳。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夏天,明明很热,但他不想动。
最后还是贺允先醒了。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几点了?”
夏榆没戴助听器,自然没听见。他只是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于是翻了个身,面对面地看着贺允。
贺允的脸近在咫尺,眉眼还没完全清醒,眼皮有点肿,睫毛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夏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贺允捉住他的手,放到嘴边咬了一下。不重,就是牙齿碰了碰。
夏榆笑了,无声的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贺允叹了口气,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助听器,帮他戴上。
“……几点了?”他又问了一遍。
夏榆这回听见了,扭头去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七点十分。”
“还早。”贺允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夏榆没再动,就这么看着他。贺允的眉毛很浓,鼻梁很直,嘴唇有点干,起了一点皮。夏榆盯着那片起皮的地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是贺念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一切。
“起了没?早饭在桌上,我先走了啊,今天有个早会。”
贺允应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夏榆这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起身,头发乱成一团,支棱着好几撮。
贺允睁开眼看他的后脑勺,那几撮头发翘得很有个性,像炸毛的小动物。
“头发。”他说。
夏榆摸了摸,摸到那几撮,压了压,没用,一松手又翘起来。
贺允坐起来,从他身后伸手,把那几撮头发按了按,又顺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行了,洗脸去。”
夏榆顶着一头更乱的头发下了床。
学校离家确实不远。地铁三站路,出站走五分钟就到。贺念之前想送,被夏榆拒绝了。
他说想试试自己坐地铁,贺念看了贺允一眼,贺允点点头,她就没坚持。
早高峰的地铁人不少,但还没到挤不上去的地步。贺允把夏榆护在角落里,自己挡着外面的人流。夏榆抓着他的衣角,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半眯着眼睛,还没完全醒透。
车厢里有个小孩一直在哭,尖尖的嗓音穿透力极强。夏榆皱了皱眉,贺允看见了,伸手把他右边的助听器音量调低了一点。
夏榆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表示知道了。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早读预备铃。
两人踩着点进教室,引来不少目光。夏榆下意识往贺允身后躲了躲,贺允脚步没停,带着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昨天他们选的座位。
夏榆坐下来,扭头看窗外。还是那棵香樟树,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夏榆能看见它们的嘴一张一合。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前桌是个女生:“你好,我叫林栖。早就想想和你打招呼来着,你长得真的很漂亮。”
夏榆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女生留着齐耳的短发,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夏榆。”他说,声音不大。
林栖点点头,看了一眼他的助听器,没有多问,只是说:“你窗外有什么呀?看这么认真。”
夏榆指了指那棵树:“麻雀。”
林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了:“哦,那几只啊,天天早上在那儿吵。我昨天就注意到了,它们好像在那棵树上做了窝。”
夏榆眼睛亮了亮:“真的?”
“应该是,我看它们老往一个树洞里钻。”林栖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一本英语书,“对了,昨天英语作业你做了吗?第三页的那个填空,我有一道不会。”
夏榆点点头,把作业本递给她。
栖接过去看,一边看一边小声念叨:“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谢谢啊。”
夏榆摇摇头,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前排有个男生回头,看了夏榆一眼,又看了林栖一眼,吹了声口哨:“哟,林栖,终于搭上人了?”
林栖白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看你的书。”
男生嬉皮笑脸地转回去。
夏榆低头看自己的书,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得有点紧。贺允从后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矿泉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夏榆看见那瓶水,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
早读课就在这种嘈杂又平静的氛围里过去了。下课铃响的时候,夏榆松了口气。
他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虽然大部分人只是在各聊各的,但他总觉得有很多目光在往这边瞟。
林栖被几个女生叫走了,走之前还朝他挥了挥手。
夏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贺允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坐着。
过了一会儿,夏榆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哥。”
“嗯。”
“中午吃什么?”
贺允想了想:“食堂。”
“人多吗?”
“多。”
夏榆不说话了。
贺允看着他那颗埋在胳膊里的脑袋,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我陪你去。”
夏榆动了动,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下巴抵在桌面上,看着他。
“你当然陪我。”
贺允挑了挑眉,没反驳。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写板书也快,一节课下来写了整整四块黑板。夏榆听得有点吃力,数学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再加上老师的语速,他有时候跟不上。
贺允坐在他斜后方,时不时看他一眼。看见他皱着眉盯黑板,就知道他没听懂。
下课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笔记,空了好几处。
“哪没懂?”
夏榆指了指书上的一个例题。
贺允拉过椅子坐下,拿过他的笔,在那道题旁边开始写。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写一步,讲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夏榆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松开了。
“懂了吗?”
夏榆点点头。
贺允把笔还给他,揉了揉他的头发。
前排那个男生又回头了,这回看的是贺允:“哎,班长,你是不是他哥啊?长得有点像。”
贺允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男生自来熟地转过来,趴在椅背上:“我叫周沉,沉没的沉。你们俩是双胞胎吗?感觉不像啊,你比他高这么多。”
贺允没说话,夏榆倒是小声开口了:“不是双胞胎。”
“哦,那就是表兄弟?”
“嗯。”
周沉点点头,又看了看夏榆,这回目光在他助听器上停了一秒,然后很快移开,笑嘻嘻地说:“你画画是不是很好?我听林栖说的,她说你书上画的那个小鸟特好看。”
夏榆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书。书页的边角确实画了一只小鸟,是早读课无聊的时候画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林栖居然看见了。
“还行。”他说。
周沉竖起大拇指:“牛,我画画就跟狗爬似的。改天教教我呗?”
夏榆眨眨眼,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