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榆继续画他的香樟树。画了好几次了,每次都不一样。这次他想画秋天的香樟,叶子开始变黄,阳光照在上面,有一点金灿灿的感觉。
方老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画得不错。”他说。
夏榆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老师指了指画面:“这个光的感觉很好,你是怎么处理的?”
夏榆想了想,说不太清楚。
方老师也不追问,只是说:“以后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夏榆点点头。
方老师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林栖在旁边小声说:“方老师好像挺欣赏你的。”
夏榆没说话,继续画。
放学的时候,夏榆跟贺允说起这件事。贺允听了,没说话。
“怎么了?”夏榆问。
贺允摇摇头:“没什么。”
地铁上人还是很多,贺允还是把夏榆护在角落里。夏榆抓着他的衣角,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半眯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哥。”
“嗯。”
“你说,我要是真的考美院,会很难吗?”
贺允低头看他。
夏榆没抬头,只是看着车厢的地面。
贺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难。”
夏榆抬起头,看着他。
贺允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你行。”
夏榆看了他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了。
“哦。”
回到家,贺念还没回来。夏榆去洗澡,贺允去切水果。
洗完出来,贺允已经把水果切好了,今天是橙子,黄澄澄的,摆成一盘。
夏榆端着果盘进房间,坐在书桌前,没有马上画画,而是看着窗外发呆。
贺允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夏榆摇摇头。
贺允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想考就考,不想考就不考。”
夏榆转头看他。
贺允也看着他。
“不管怎么样,”贺允说,“我都在。”
夏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他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很甜。
晚上贺念回来,带了一盒蛋挞。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贺念问起运动会的事,夏榆说贺允跑了第一。
贺念笑了:“我就说嘛,你跑得那么快,不报可惜了。”
贺允没说话,低头吃蛋挞。
贺念又看向夏榆:“你呢?有没有报什么?”
夏榆摇摇头。
贺念也不勉强,只是说:“不想报就不报,没事。”
夏榆点点头。
吃完蛋挞,贺念去洗澡,夏榆和贺允回房间。
夏榆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幅香樟树,继续画。
贺允在他旁边看书,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夏榆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想什么。
画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笔,转头看贺允。
“哥。”
贺允抬眼看他。
“你那天跑完,往看台那边看,是在找我吗?”
贺允看着他,没说话。
夏榆也看着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贺允说:“是。”
夏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他转回去,继续画画。
贺允看着他的侧脸,那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
夏榆没躲,就让他拨,有点痒。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贺念说要带他们再去一趟工作室。
“她说想看看你的画。”贺念对夏榆说。
夏榆愣了一下:“我的画?”
“嗯,上次不是说让你带画去吗?她记着呢。”
夏榆想了想,回房间把最近画的几张收起来,放进一个文件夹里。
贺允站在门口看着,等他收完,说:“我陪你。”
夏榆点点头。
到工作室的时候,杨桃正在工作台前忙活,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来了?坐,随便坐。”
贺念去给她帮忙,杨桃把夏榆和贺允带到那个贴满照片的房间。
“画带来了?”她问。
夏榆点点头,把文件夹递给她。
杨桃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看。
第一张是香樟树,麻雀,还有那个靠在树干上的人。第二张是操场,跑道上的人。第三张是窗户,阳光,窗台上的影子。还有几张是平时画的速写,教室一角,地铁里的人,桌上的水果。
杨桃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
夏榆站在旁边,有点紧张。他不知道杨桃会觉得怎么样,会不会觉得画得不好。
贺允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杨桃看完最后一张,抬起头,看着夏榆。
“这些画,”她说,“你送给我一张好不好?”
夏榆愣了一下。
杨桃笑了:“就那张窗户的,我很喜欢。”
夏榆看了看那张画,是上次来工作室,看到那张照片后回去画的。老木头窗框,窗台上的玻璃瓶,瓶里的野花,还有投下来的影子。
他点点头。
杨桃把那张画抽出来,小心地放到一边,然后把其他的还给他。
“你很有感觉,”她说,“不是技巧上的,是感觉上的。这个很难得。”
夏榆听着,不知道说什么。
杨桃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后想考美院吗?”夏榆想了想,点点头。
杨桃笑了:“那好好画。有问题可以来问我,我认识几个美院的老师,到时候可以帮你看看。”
夏榆看着她,眼睛亮了亮。
杨桃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和贺念揉他头发的方式一模一样。
“行了,去玩吧,我跟念念还有事要谈。”
夏榆和贺允回到那个贴满照片的房间,站在那面墙前。
夏榆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杨桃说的“感觉”,是不是就是看到这些东西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窗户的照片,想起自己画那张画时的感觉。阳光,影子,玻璃瓶里的野花,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惆怅。
那就是感觉吗?
贺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夏榆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但夏榆忽然觉得,贺允好像懂。
回去的车上,夏榆一直没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那些老厂房慢慢后退,爬山虎的叶子已经红透了,在阳光里像一片火。
贺允看着他的侧脸,也没说话。
晚上回家,夏榆吃完饭就钻进房间,拿出那张没画完的画,继续画。
他画的是今天在工作室看到的那些东西。工作台,堆满的布料,墙上挂着的衣服,还有那面贴满照片的墙。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记下什么。
贺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画那面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小小的,密密麻麻。
贺允在他旁边坐下,看着。
夏榆画了很久,画到很晚。
画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人很小,在角落里,看不清脸。但那是杨桃,在工作台前忙活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杨桃说的话:“做衣服就是这样,你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最后都会变成针脚。”
画画也是一样吧。
他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最后都会变成线条,变成颜色,变成画面。
他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旁边的贺允。贺允也看着他。
夏榆忽然笑了,无声的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哥。”
“嗯。”
“我今天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什么。”
贺允看着他,没说话。
夏榆也不解释,只是把画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睡觉吧。”
贺允点点头。
躺在床上,夏榆还是像往常一样,把脸埋在贺允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很稳,很沉。
他忽然想起今天杨桃说的话:“你很有感觉。”
他有感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听着贺允的心跳,他觉得安心。
第二天上学,夏榆把那张窗户的画带去学校,给林栖看。
林栖看了半天,说:“这是你画的?”
夏榆点点头。
林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把这幅画挂在我房间里。”
夏榆愣了一下。
林栖笑了:“开玩笑的,不过真的很好看。你以后真的会开画展吧?”
夏榆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林栖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你要是开画展,我一定去。”
夏榆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林栖已经把画还给他,转回去看书了。
夏榆把画收起来,放进书包里。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飞落,像飞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