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瞬间聚焦过来，热浪扑面。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一些隐约的反光和轮廓。

寂静。

一种充满期待的、巨大的寂静。

他走到舞台中央指定的位置，站定。微微垂着眼，调整呼吸。灯光亮起，再抬眼时，卞远的眼神已然变的专注。

时间在舞台上失去了线性。争吵，追逐，安静的自白，疯狂的臆想……一幕幕推进。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刺疼，但他顾不上擦。戏服的领口被扯得有些松，他也浑然不觉。

最后一场，是马路一段长长的、近乎崩溃的独白。舞台光收成一束，只打在他身上。他跪坐在舞台中央，声音从嘶哑到哽咽，再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诉说着他的爱，他的痛，他的无处可逃，和他的绝不放手。

台词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他在那一刻，被角色的情绪完全吞没。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灯光暗下。

几秒钟的绝对寂静。

然后，掌声如同潮水，轰然响起，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灯光重新亮起，柔和了许多。卞远还跪在那里，有些脱力，耳朵里嗡嗡作响。

李阳他们从侧幕后跑上来，大家互相拍了拍肩膀，然后站成一排，面向观众席鞠躬。

回到后台，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又立刻被一种高涨的兴奋取代。

大家挤在狭小的化妆间里，一边七手八脚地换回自己的衣服，一边激动地讨论着刚才台上的细节，哪句词差点秃噜，哪个走位险些撞上，哪段情绪特别到位。

卞远像是浑身的劲儿还没卸完，在人群里蹦跶得最欢。他先是一胳膊勾住李阳的脖子狠劲儿晃了两下，嘴里嚷着“不过瘾！再来一场都行！”，转眼又蹿到姚波身后，跳起来往人家背上一扑，差点把正脱外套的姚波压一趔趄。

“卞远你他妈……”姚波笑骂着把他掀下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些，露出一角灰白的天光。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零星灯光。

三组全部结束后，陈老师带着他们走向停在路边的回程大巴，李阳瘫在座椅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可算是……完了。”

卞远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城市街景。

这关还没完全过。

此番也不过是为了给机构的老师留个好印象，真正的结果还是要等到高三去面试才知道。

“完什么完，这不过是我们光芒万丈的未来的开端！” 卞远声音没压着，又引来少年少女们一阵热烈的欢呼，七嘴八舌，憧憬着渺茫又诱人的未来。

车窗外，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冽。

大巴车拐进学校的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课刚好打上课铃，一帮人拖着依旧兴奋又疲乏的身体回到教室。

白松看着底下这帮学生眼睛里还残留着舞台光似的亮，也知道这会儿讲什么新课都是白搭。

干脆利落地发了套卷子下来：“自习吧。保持安静。”

李阳把卷子胡乱往桌上一摊，压低声音：“远儿，你最后那段独白，绝了！我在侧幕条后面听着，汗毛都竖起来了！真的，不骗你，就那个情绪，怎么掐那么准？……”

卞远装模做样地捋了捋头发：“基——本——操——作，不要太迷恋我。”

李阳笑着锤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说，台下那些老师，真能记住咱们吗？那个大师课老师，会不会正好看中看咱们俩？哎，他要是看中了，是不是直接就能给名额？那咱俩是不是……”李阳越说越兴奋，眼睛发亮。

卞远被他带得也有点上头，顺着那话茬就往下溜，声音不自觉扬起来：“然后咱俩一路考上北电，签上大公司，拍电影当影帝，赢取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他说到激动处，一巴掌拍在课桌上！

“砰！”

本来嗡嗡作响的教室里瞬间静音，所有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惊恐地望向教室前门，以为老师去而复返。没看到老师身影，又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揉成团的草稿纸、用完的便利贴、甚至还有软橡皮，从教室各个角落，精准或不那么精准地，朝着卞远和李阳的座位区域飞了过来！

“要死啊卞远！”

“我以为是老师！吓死我了！”

“卧槽，我汗都出来了!”

卞远和李阳缩着脖子，一边嘻嘻哈哈地躲闪着，一边互相挤眉弄眼。

忽然，后门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是门被轻轻推开又带上的声音。

教室再次安静，接着是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卞远没抬头，但后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课桌旁边。来人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节在他摊开的卷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卞远抬眼。

白伦琛抱着卷子站在那儿，额发有点湿，不知道是刚才淋了雨，还是新出的汗。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有点疏离的样子，但眼神落在卞远脸上，停留了几秒。

“陈老师刚才在办公室说你们今天演得不错。”他开口，声音极低，刚好能让卞远和李阳听见。

卞远手里转着的笔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