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平时最烦课间吵闹的白松,此刻也背着手站在教室后门附近,目光落在楼下上车的队伍里。他看到卞远抬头望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也抬起手,很短促地挥了一下,随即又放了下去,转身进了教室。
就那么一下。
卞远脚步顿了一瞬,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撞。
“看什么呢?快上车!”身后的姚波催了一句。
“老班刚才给咱们加油呢!”卞远对着上了车的人吼了一嗓子。
“在哪呢!”一瞬间车窗上大大小小贴了一排脑袋。
卞远走到贴在窗户上的李阳旁边,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我没地方坐了。”
“我咋没看见!卞远你瞎说的吧?”坐在两人后排的周舟探头过来。
“这么不信我人品吗?”卞远抖了抖外套上沾的雨水:“他给咱们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就回教室了,说不准是害羞了哈哈哈哈...”
车上跟着又是一阵哄笑,紧张了一早上的气氛终于是放松了下来。
车子缓缓启动,雨刮器在车窗前左右摇摆,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又迅速被雨水覆盖。隔着水痕晃动的玻璃,对面教学楼走廊上的人影渐渐模糊,缩小。
车上的激动逐渐平息了几分。
卞远靠在椅背上,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同学们压低的交谈声,引擎的轰鸣声,还有窗外不间断的雨声。
李阳在旁边捣鼓手机,大概是在跟谁发消息。过了一会儿,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卞远:“柏安发消息了,说等咱们凯旋,他请烧烤。”
卞远没睁眼,“嗯”了一声。
“白伦琛也发了,”李阳顿了顿,念出来,“‘好好演,别紧张。’——就这?没了?也太简练了。”
卞远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街道的车流,雨还在下,冲刷着城市,一切都显得湿漉漉,雾蒙蒙。
但卞远心里那点焦灼,不知是被这场雨,还是被那些冲破雨幕的呐喊,冲得淡了些。
车子在大剧院后台入口处停下。雨还没停,大家抱着东西,低头快步冲进建筑物里。
后台走廊狭窄,灯光也不算亮,弥漫着一股灰尘、木头和旧幕布的混合气味。其他学校的队伍也已经到了,挤挤挨挨,各种颜色的演出服晃来晃去,低声交谈和搬动道具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
陈老师迅速把他们带到指定的化妆间兼休息室。房间不大,几张桌子,几面镜子,椅子不够坐,好些人只能站着或靠墙。
“抓紧时间补妆,自己再顺顺词!别到处乱跑!”陈老师言简意赅,“时间还够,都给我稳住了!”
卞远对着镜子,眼睛因为缺觉有点红血丝,但眼神带着一股沉静的狠劲儿。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是马路一段偏执的独白开头。
李阳也弄好了,凑过来,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试图缓解紧张:“怎么样,哥们儿这造型,能迷倒一片吧?”
“帅!真的,我刚才瞄了一圈别的学校,就没有比咱俩还帅的。”卞远甩了甩头发。
时间一点点往前挪。能听到前面剧场传来的隐约音乐声和掌声,是第一场开始了。化妆间里的空气更加滞重,每个人的呼吸都好像清晰可闻。陈老师出去看情况了,留下他们自己调整。
李阳蹭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你说……老白和柏安会不会偷偷溜出来看?”
“看什么看,”卞远说,“逃课出来,就为了看咱们演三十分钟?他们老班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也是。”李阳咂咂嘴。
陈老师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严肃些:“卞远你们组准备一下,去侧幕条后面等着。”
大家默默起身,最后检查一遍服装和道具,鱼贯走出化妆间,沿着昏暗的走廊往舞台侧翼移动。越靠近舞台,那种混合着热度、灰尘和紧张的特殊气味就越浓,前台传来的声音也越发清晰——音乐,掌声,模糊的台词。
在侧幕条后面站定,这里光线更暗,只能看清身边人的轮廓。
卞远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试着让肌肉放松下来。
李阳站在他旁边,胳膊挨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一点轻微的颤抖。卞远没说话,只是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前面舞台上的音乐停了,掌声响起,报幕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介绍着下一个节目。是他们了。
舞台监督打了个手势。
黑暗里,卞远最后看了一眼身边几个同伴模糊的轮廓,然后迈步,撩开厚重的侧幕条,走上了那片被灯光照得雪亮,空旷得有些慑人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