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伦琛没接话。

白初霁从厨房里端出两杯茶，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表叔表婶喝茶。”

“哟，初霁也懂事多了。”表叔接过茶杯，没喝，随手放在一边，“初霁还是跳级上的高中吧？真厉害啊，将来肯定有出息。”

白初霁抿了抿嘴唇，没说话，退到母亲身边站着。

“大哥，大嫂。”表叔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不是我们逼你们，实在是……我们家里也难。孩子要上大学，老人要看病，哪哪都要钱。”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着：“他叔，我们知道，可眼下实在是……”

“眼下实在是什么？”表婶打断她，“大嫂，不是我说你。你这病都治了三年了，钱花了多少？效果呢？不还是这样吗？”

话像刀子，直直捅进心窝。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白初霁赶紧扶住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白伦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我什么意思？”表叔笑了，“小琛，你是读书人，道理不用我多说吧？治病要量力而行。有些病啊，治不好的，硬治就是拖累全家。”

“你再说一遍？”白伦琛盯着他，手指在身侧握成了拳。

“小琛！”白松厉声喝止，“怎么跟表叔说话的？”

“我说错了吗？”表叔不依不饶，“你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大哥以前多风光的一个人，现在呢？”

白松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还有初霁。”表婶接过话头，眼神在白初霁身上扫了一圈，“十四岁上高中是厉害，可上学不花钱吗？要我说，实在不行就先休学，去打个工，帮家里分担分担。女孩子嘛，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不行！”母亲猛地把白初霁护在身后，声音发颤，“初霁必须上学！她成绩那么好，不能耽误！”

“那钱呢？”表叔也站起来，“大嫂，你讲点道理。你们欠我们十万，三年了，就还了点利息。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白伦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几乎要顺着嗓子跳出来。

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和母亲惨白的脸，还有妹妹紧咬着嘴唇强忍的眼泪。

“我会想办法。”白伦琛软下语气，“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时间？我们给了你们三年时间了！”表叔拍了下茶几，茶杯震得哐当响，“今天必须给个准话！要么还钱，要么……”

“要么什么？”白伦琛盯着他。

“要么就把这房子抵押了。”表婶说。

“不行！”母亲尖叫起来，“房子不能卖！卖了我们去哪儿住？”

“那就还钱啊！”表婶也提高了音量，“又不想卖房，又还不起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白伦琛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明明当初母亲生病是他们主动借钱，说亲戚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结果这三年光是利息就已经还了四万多，父亲每个月那点工资，除了买药就是还利息，一家人日子过的紧紧巴巴。

白初霁十四岁跳级上高中，是因为她知道，早一年毕业就能早一年工作，早一年帮家里分担。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琛，”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给你表叔道个歉。”

白伦琛猛地转头看向父亲。

白松的眼睛红着，眼神里有难堪，有疲惫。

“爸……”

“道歉！”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

白伦琛站着没动。

“我让你道歉！”父亲猛地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白伦琛脸上。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白伦琛偏着头，脸颊火辣辣地疼。

“爸！”白初霁两步挡在白伦琛面前，“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干嘛动手打我哥！”

母亲瘫坐在沙发上，无声地流泪。

表叔愣了愣，随即和表婶交换了个眼神，表情有些讪讪的。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表婶站起来，“孩子不懂事，说两句就行了，动手干什么。”

“是我不对。”父亲收回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没教好孩子，让二位见笑了。”

表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今天就这样吧。钱的事……你们再想想办法。我们也不是不通人情，但总得有个说法。”

两人说着，往门口走。

父亲送他们到门口，低声下气地说着好话。

门关上。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白伦琛还站在原地，脸颊上的巴掌印慢慢肿起来，看着只到他肩膀却依旧死死挡在他身前的白初霁，心底只剩无力。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没事了，他们走了。”

母亲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你们……”

“别这么说。”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白伦琛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一股从心底蔓延上来的疲惫把他死死裹住。

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天色早就黑透了。

他能听见客厅里压抑的哭声，能听见父亲低声的安慰，能听见初霁小声说：“妈，你别哭了，我明天就去跟老师说，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

“不行！”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必须上学！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你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