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俩人原本是留一周,但在小溪镇的第五天,文安伦的手机里接收到了一封邮件。
打开,是陈森的死亡照片。
俩人连夜坐飞机,飞回夏海。
文安伦很内疚,他意识到,陈森的死,必定和自己有关。
慕骄阳接到他电话后,就说,“应该是连启。他将怒火对准了文安伦在意的人。陈森,是文安伦唯一的朋友,俩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知己。也是因为陈森提供的线索,才为他洗脱了嫌疑。所以,连启是在发泄他的怒火,而放弃了以往以女性为猎杀对象的行为模式。”
文安伦和章消玉赶到现场时,已经凌晨两点。
是在偏僻的山道上,那座山是夏海的景点之一,可以在这里观海和日出,不乏露营的人。但背海那一区很偏僻荒凉,没有人会到这边来,所以成了抛尸地,也没有人发现疑犯踪影。疑犯懂得避开一切摄像头,所以绝不是初犯,邢星和慕骄阳他们根据线索和犯罪侧写,锁定了连启,将此案和之前的女性失踪,囚禁虐杀案并案处理。
警戒线拉着,文安伦站在旁边,陈森的尸体已经搬走,他最后留在世上的,只是地上用笔画出来一个圈。
文安伦紧握拳头,握得太用力,血流了下来。
慕骄阳说,“节哀。”
邢星走过来道:“陈森没有妻儿父母,他把安纯画廊留给了你。他在死前,用仅剩的力气录了音,算作遗嘱。”
章消玉很警惕:“你们不会怀疑安伦为了谋财杀人吧?”她双手大张,站在文安伦身前,呈保护的姿势,文安伦看着,只觉心中很暖。
他的小玉,总是站在他身前,为他披荆斩棘。
邢星有点无奈:“怎么可能?我们警方不至于无能到这个地步吧?!更何况案发时,你和文安伦不在本地。”
章消玉讪讪的,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可以看看现场照片吗?”文安伦问,声音颤抖。
慕骄阳说,“本来是不合规矩的。但你也是这个案子的一部分,可以给你看。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
一沓照片递了过来,文安伦坚持着看完后,才转过身去呕吐起来。
照片里的陈森,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他被车撞了许多下,血肉模糊。
慕骄阳指着不远处车胎反复摩擦的痕迹,以及溅洒的血迹说道:“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疑犯精神虐待受害人,开车追着受害人戏耍,尔后才是愤怒的撞击。他享受用车撞击的过程,也享受开车追着受害人跑精神虐待的过程。”
“这个变态!”章消玉红了眼睛。
陈森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他也是她的伯乐啊!
她和文安伦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人倒下了,却无能为力。
慕骄阳仔细研究这一对,已经明白了连启的目的,和他的犯罪模式。他在通过陈森精神虐待文安伦和章消玉,这也是令他兴奋,和愉悦的过程。
一个猎人,只会对自己的猎物才会有超乎一切的热情,才会去关注,跟踪,围捕,猎杀。文安伦也是这整个完整的系列案中的其中一个受害者,文安伦身上有代表了凶手诉求的特质。
慕骄阳思索片刻,认为文安伦身上必定还隐藏有秘密,他是解开这个案件的关键。
警局里,灯火通明。
章消玉不得不感叹,刑警们的生活真的不是能用一惨字形容。
慕骄阳将俩人带进一个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几幅画来,给他们看。“十二岁小孩子的画作,你们觉得如何?”
邢星看了慕骄阳一眼,没作声,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文档。
好几个警察都没走,还在为这件案子忙得焦头烂额。
文安伦和章消玉对画作给出的评价非常高,“假以时日,这个孩子能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家。”
“是吗?”慕骄阳嘴角勾了勾,笑得漫不经心:“这是连启的十二岁作品。从你们的角度来看,是有天赋的作品。从心理学家的眼里,看到的却是阴郁,压抑,暴怒,不加引导只怕会走向毁灭。就像现在。”
程琪完全不懂画,耸了耸肩,“一个变态连环杀手还喜欢艺术这玩意儿?!”
慕骄阳将一份随同画作一起寄来的国际快件进行快速浏览,“在我从前抓捕连启时,已经知道了他部分的童年信息,但搜集到的资料不多。这一次,我让德方寄来了他童年的记录,很多细节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可以填补许多信息。连启的父母在他九岁时离婚,俩人将他像球一样踢来踢去,都不愿要他。他爸爸好一点,也能沟通。但他妈妈厌恶他,嘲笑他,甚至羞辱他。他爱画画,从小也有画画的天赋,可是他妈妈却嘲笑他,毁掉他的画纸画笔,喊他杂碎,说杂碎不配读书上学,只配去干活。他十三岁时,曾被妈妈绑在床上,他当时起来了,她嘲笑他是丑陋的猪猡,把他的器观用一根绳子绑在门把上。”
邢星停下了手头活,抬头看过来,一张英俊的面瘫脸没什么表情,但一对眼睛漆黑深邃,里面跃动愤怒的星芒。
“天,什么变态的妈妈?简直有辱妈妈这个美好的词语。”程琪瞠目结舌。
慕骄阳嗯一声,“我接触到的大部分变态连环杀手,他们的童年都是差不多的样子。来自母亲的羞辱,往往是心理变态的第一步。”
文安伦脸上浮现温柔,微笑着说道:“我妈妈会让我干喜欢的事。她对我说,只要我喜欢,就去干吧。哪怕失败,也不后悔。哪怕多难,多贫穷,我妈妈都没有对我的梦想说过一句诋毁的话。”
章消玉握起他手,其实,他也很幸福,因为他有一个伟大的妈妈。
慕骄阳说,“是。这就是你和他们相似而不幸的童年,却最终走向不同的道路的原因。即使你是反社会人格,但却没有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
章消玉已经能跟上慕教授的思路,说,“你觉得是妒忌吗?妒忌文安伦的才华,和辉煌的成就,所以想要毁掉他?!”
慕骄阳看向俩人:“你觉得呢?你觉得这就是疑凶的诉求吗?”
章消玉抿了抿唇,“或许吧。”
“尸检结果出来了。”骆生亲自把报告带了过来。
他进来一看,果然,整队人都在加班加点。他说,“病理部分还要等等,但死因已经确定。死者陈森体内肋骨断裂了好几根,但没有构成生命危险,疑凶很懂得拿捏那个度。他甚至将死者几次撞到树干上,将他夹在车和树的中间。死者的背后还有好几个撞击伤,是生前伤,是以木桩为刑具的撞击,以及用桌椅重重撞向受害者下/体、腰间,造成的伤,都不是致命伤。致命伤在于最后的一次撞击,车的时速达到了120码,用力冲撞过去,再调转车头回来用力撞击,造成脏器爆裂,大出血而死亡。”
章消玉猛地捂住了嘴,眼泪止也止不住。
文安伦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许久之后,他才说了一句话:“他是因为我而死的。”
章消玉很担心他,轻声劝道:“安安,这不是你的错。”
“骆法医,你说,他是在被致命一击的冲撞后,还被继续撞,而非倒车碾压。”慕骄阳说的是疑问句但用的是陈述语气,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
骆生点了点头,“鉴识科的报告指出车胎痕迹,没有倒车的痕迹,他只是掉转头回来再度冲撞。但其实在最后最重的一击中,死者已经当场死亡。他开出十米调转车头,回来再度冲撞。”
“冲撞和碾压不同,冲撞更具力量,车头代表的就是xing器。疑凶性无能,需要这样来发泄。疑凶还过度杀戮,他很愤怒。因为警方在第一时间开了记者招待会还了文安伦清白,他看到了新闻,所以被刺激。”慕骄阳看向文安伦,“从画像来看,你和疑凶必然存在交集。”
文安伦只想尽快抓住凶手,为陈森昭雪。可是任凭他怎么努力回想,依旧一无所获,“我真的不认识他!”
慕骄阳换了一个方式说道:“郎小真案虽然结案,但还存在一些细节问题。她的确就是李民杀害的。但虐待她的男人,有两个,一个是李民,一个是连启,用冰锥穿刺,重物撞击她的是连启。所以,李民和连启一起囚禁她,虐待侵犯她。连启没有动手杀她,却操控了这一切,他认为她不肯屈服于他,他暴怒,他需要听话的奴隶,而尸体是最安静最听话的。是连启让李民杀了她。而在杀了郎小真后,连启又回到了德国,直到被我抓住。李民精神状态混乱,时常有杀人幻想,不能独自设想出完整的杀人计划。一切都是因为背后有连启,即使他被关进了精神病监牢,依旧在操控着李民去捕猎女孩,囚禁她们,虐待她们,杀害她们。”
“连启仇恨女性,源头是他妈妈,他对他妈妈的仇恨演变为对所有女性的仇恨。但他对你,却是不同。文安伦,你再好好想想。”慕骄阳说。
5
等到俩人离开,邢星才道:“疑犯的下一个目标不知道是文安伦,还是章消玉。他们现在很危险,或许,文安伦一直住在你的研究所里,会比较安全。”
程琪说,“我派一个警察暗中保护他们。”
邢星挥了挥手,“去吧。”
慕骄阳看着窗外大海,半晌才道:“只有家才是能令一个人最放松的地方。文安伦回到家 ,他才是自由的。我们需要他的记忆。他肯定‘看见’过什么,知道些什么。”
“这一点,我和甜心的徒弟能做到。章消玉,是个神奇的有魔法的孩子。”慕骄阳微微一笑,志在必得。
邢星嗤一声,“说白了,你还拿他俩当诱饵。”
慕骄阳倒是没有生气,笑眯眯地:“这是犯罪心理学里的‘前摄’作用。”
邢星手一摊,默契地答道:“我们会保护好他俩的。”
***
因为文安伦的嫌疑已经洗清,所以他回到了自己的家。
但这一次,他没有带她回葵花小区,而是那座简陋的海边小木屋。
当再回到这里,还真有那么点物是人非的感觉。
她还记得,亚伦坐在吧台上,用吉他清唱一首《MY JOLLY SAILOR BOLD》,那么孤单冷寂,又是那么性感。
她恍惚中记起,许多和亚伦有关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走进去,那把吉他还摆在吧台边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把吉他,轻轻抚摸。
他看了她一眼,忽问:“想听歌吗?”
“想。”她乖乖地点头。
“帮我把酒开了吧。”他说。
她把酒开好,醒着。
他抱起吉他,弹了起来,挺长的过门,但她记得,依旧是那首《MY JOLLY SAILOR BOLD》。
“My heart is pierced by Cupid, I disdain all glittering gold(我的心被爱神之箭射中,金钱在我眼中皆如粪土),
There is nothing that can console me but my jolly sailor bold(没有什么能带给我安慰,除了我那快乐勇敢的水手)。”
她跟着旋律,低低吟和。
一曲唱罢,他抬起头来,对着她微笑,吧台顶上璀璨流转的灯火落在他眼睛里,是最辽阔的星河。
他已经收起了身上的刺,温柔如昨,对她微笑,一如当初。
章消玉对他说,“安伦,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轻轻抱紧了她。
她回抱他,如同茫茫大海上抱紧的唯一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