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伦,我们明天就去注册结婚好不好?”
“我今生,唯一期盼,就是成为你的妻。”
文安伦抱着她,用了十分的力气,令她觉得痛了,可是她还是开心的,只因他温柔地说,“好。”
***
黑暗如影随形,狰狞的树木斜插入天空,什么都是漆黑的,歪斜的,脚下是黑暗的路,看不到边际,一个人在杂草丛生荆棘遍地的山道里跑,他很慌张害怕,他在逃避什么。
不远处,传来引擎轰轰声,那个人慌得摔了一跤,又拼命爬起,拼命地跑,然后灯光猛地打来,他一回头,黑暗里是一大片亮,亮得刺眼近乎失明,他听见轰的一声,车在他身上碾压过去,又转过头来,以最快的速度冲撞过来。
“咔”的一声,骨头尽碎。
“啊!”文安伦尖叫着醒来。
汗湿衣衫。
他抹了一把额间冷汗,梦魇可怕,彷如真实。他轻声自嘲,陈森就是这样绝望地等待着死亡吧……
“安安?”章消玉坐起来,还有点迷迷糊糊,但一对上他清醒冷然的目光,她也就醒转过来。
她轻触一下他手臂,说:“作噩梦了?”
“嗯。”文安伦披衣下床,窗没有关紧,万籁俱静的夜里,可以听到海浪怒吼。
他将窗推开,夜色下的海墨黑的一片,因为没有月亮,变得不似平常温柔,黑沉沉的,暗藏危险。
他摸了摸胸腹处的肋骨,那里突突地疼。
“我好像曾经出过车祸,被撞断了好几条肋骨,腿骨也好像断过。”他弯下腰来,摸一摸左腿。
章消玉自背后抱着他,圈着他腰身,手抚上他胸腹之间,那里很平整,没有手术缝合后的那种凹凸不平,但即使再淡的痕,也依旧是看得见的。她和他,见过,也爱抚过彼此的身体,对彼此的身体如自己的一般熟悉。
“你腹间的疤痕很淡,摸起来是平整的,用的是美容针,或许还值了皮来修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所以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安安,如果你想说,我会听你说。”
倒是文安伦笑了一声,无奈又自嘲,“如果我说,连我自己都记不起来了呢?”
一些一直困扰着她的疑点变得越来越大,她忽然像想通了什么似的,说道:“安安,我们之前为了洗脱你的嫌疑,把你一年半前,19年你的去向几乎都翻遍了。可是我们还遗留了一些很重要的线索。”
“你讲。”文安伦将窗户关上,“你的逻辑推理一向很强。或许,你能发现些什么。”
“你的18年。18年下半年,有半年的时间,你的踪迹突然不见。这些慕教授早查过了,只不过和郎小真的谋杀案的时间不相关,警方没继续深查下去。可是这六个月时间里,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去澳洲总部的美院;夏海的分部,你也没出现,你在夏海葵花小区的水电表都是停的,没有用过水电,但因为你是一次性/交了一年水电和物业费,所以没有人关注。你的银行卡,信用卡没有划过钱的痕迹可查,没有任何出行,唯一的一次使用,还是使用信用卡从境外非法购进蓝环章鱼。这一点,警方也调查清楚了,有人黑进了你的电脑,破解了银行卡密码,划了钱出去。你电脑有被黑过的痕迹。可是,你呢?那六个月,没有人见过你。你一直在哪里?”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
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多么大的一个疑点。
文安伦低垂着头,神色彷徨而痛苦,“小玉,如果你一直不提,我时间失落,记忆错乱,倒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任我怎么努力回想,关于那时的记忆,也是一片空白。”
章消玉深吸一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即使,你出了车祸,总有医院方面的记录。可是,你什么都没有,那一段时间,一片空白。”
他有些绝望地望向她,她握着他手给他力量,“我想,那时除了小真姐,你也被李民囚禁了。那时,连启还在慕教授的监牢里,但他肯定操控着一切。他教李民怎么虐待你。你在梦游时,总是反复击打物件,可能是你对记忆的回溯,那是你亲眼看到过的,发生在你身上,或李民施加在别的受害者身上的事情。”
“可是,他为什么又让李民放过了我呢?”文安伦觉得很累,如果一开始,他就是别人网里的猎物,那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6
回到夏海的第二天,他和她,已经成为了正式的夫妻。
他们签字领证,拍照盖章。
他们彼此宣读誓言。
领回红本本后,文安伦带她到海边。
那里有他早备好的烧烤炉具,他给她烤海鲜大餐。
已经是初夏了,海风温热熏人。
她穿着简洁的白纱裙,裙子只到膝盖处,手里是一捧新娘捧花。没有长及地面的头纱,没有旁观的亲朋,他们是孤儿,需要的也只是彼此。
而他穿着白衬衣,西服裤,简单却俊朗挺拔。他挽起衫袖,为她和橙子做吃的。
他半蹲着,在摆弄炭火,脸颊上蹭到了一点灰也不晓得。他抬头对她笑,她抱着双膝坐在沙滩上,海水偶尔拂过脚背,碎钻般星星落在她眼里,她笑得那么好看。
“老婆,我没有像样的婚礼给你,你会不会难过?”
章消玉哈哈笑:“我喜欢现在这样,简单幸福。没有什么,比得上现在的快乐。”她跪爬到他身边,给他抹去脸颊上的灰,“我的安安,真漂亮。”
他莞尔,眼睫低垂,微微地震颤,像蝴蝶低回。
她轻扯他衣领,让他靠向她,她咬着他耳朵说:“我真喜欢听你喊我老婆。”
他一怔,将她圈进怀里,温柔地吻她。
他的这个厚脸皮的小姑娘啊……还真是可爱!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新婚之夜随之而来的却还有梦魇,与击打。
文安伦再度梦游。
章消玉被惊醒,看见他高举着木棒,在击打沙发,击打一切物体。除了她。
她想,或许他在拼尽全力地克制自己,不去伤害她。
她不敢叫醒他,只能任他去发泄。
婚后的第三天,依旧如此。
他用木棒打坏了电视机,导致电线短路,屋子的一切陷入无尽黑暗。
每天清醒后,文安伦都很自责,可是反而是坚强的她安慰他,“我们是夫妻,不但要同甘还要共苦。如果只是享受爱情里的甜蜜,却没有守护的责任,那还算什么夫妻。你不必内疚,如果有一天,我病了,或瘫痪了呢?难道你就要抛弃我吗?”
文安伦急道:“当然不会!”
“那就是了。我也相信,你会一直陪伴着我。我不能走,你就做我的脚,推着轮椅上的我,也会带我玩遍全世界。安安,现在只是你生病了。我又怎能说放弃呢?!”
于是,他没再提过抱歉的话。
但连启依旧没有抓住。他被全国通缉,整个夏海市都被暗中封锁,查人查得很严谨,他不可能逃跑出去,他被困在了夏海市。
可是他很嚣张,他依旧在作案,且时间越来越短,最后缩短到三天就会杀害一个受害者。
文安伦依旧在接受慕骄阳的治疗,他每周两次精神病院见慕骄阳。
慕骄阳替他理清梦境里的事情,究竟是臆想、幻梦,还是真实。
慕骄阳说,心理医生不是万能的。对于具有强烈创伤后遗症的患者,他们不能强行催眠唤醒记忆,那会令患者崩溃,从而精神分裂。
更何况,文安伦的病例个案,本身就不同于常人,他曾是人格解体综合征患者,他的人格本就脆弱,经不起催眠直面过往伤痛。
但慕骄阳好几次都试图在催眠过程中,突破他的心理防线,进去一探究竟,他带着文安伦已经回到了记忆中的一个场所。
梦里,文安伦叫它“黑暗房间”。
文安伦说,“里面很黑很黑,还很潮,气味脏臭难闻。他还看见手,有人的手从黑暗的房子里伸出来。黑暗的房子一间一间地排开……”
“你还能看到什么,安伦。你走回去,不要急,慢慢地看。”慕骄阳引导:“你看,光很亮,是那种柔和的亮,不会刺眼。就在你的身旁,你转过身去,看到房间里有什么?”
文安伦慢慢地退回去,转过头去看,最左面的那间房子有一个人。
他慢慢走近,手抬起,触摸到的是冰冷的栏杆,隔绝了他和里面的人。他想起来了,他也曾被关在这样的黑暗房间里。现在,被关着的是另一个人。
每次,到了这里,他都会惊醒,催眠再也进行不下去。但今天,文安伦的潜意识告诉自己,要挺住,他要知道真相!
“看到你脚边的小小力了吗?拉布拉多犬很温暖对不对,它会陪着你,你跟着它走进去。”慕骄阳用了特定的符号象征,强化文安伦的潜意识。
文安伦跟着小小力走进去了。
他看到一个人高举木棒,用力地击打,一个羸弱的女孩子拼死反抗,她不吭一声,她只是抱着头任由木棍击打在她身上。
他忽然听见她说:“哥哥,我等着你带我出去!你一定会带我出去的!哥哥,你要坚持住。我只信你,你会带我出去!”
“啊!”文安伦挣扎着醒来,他陷入崩溃。
慕骄阳安抚了他许久,最后将他催眠陷入昏睡。
当他再度醒来,章消玉在他身边,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温声道:“安安,你还好吧?”
慕骄阳问:“你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吗?”
文安伦很痛苦,最后只是摇头,“不记得了。”
慕骄阳点头表示理解。
恰好邢星过来了,慕骄阳去办公室接待他。
文安伦洗了一把脸,也和章消玉去办公室。他想知道真相,也希望小真和陈森沉冤得雪。
慕骄阳见到他,招手,“过来吧。刚好是和你有关。”
邢星言简意赅道:“在李民的农场地下室里,我们鉴识科的同事再度做了彻底的搜证,里面有许多文安伦留下的痕迹,毛发、指纹,以及你用过的杯子碗碟,杯子碗碟也提取到了你的DNA。地牢里许多地方,你都到达过。举个例子,就像用刑具,用刀去刺一个人,会有一个刺入的角度问题,不仅仅是指纹这么简单。现在的指纹提取技术,得到了进一步发展,可以看出持刀者手腕所用的力度。你的指纹不是简单的嫁祸而人为黏贴上去,你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章消玉倒吸一口气,她的想法的确被证实了。
慕骄阳淡淡地说,“消玉之前和我通过电话,说她怀疑你被囚禁了达半年之久。这一周,我给你做了三次催眠。你所提到的‘黑暗房间’,综合多方证据,你梦境里的潜意识提示,章消玉的推测没错。你应该是被李民囚禁,虐待,导致失去了部分记忆。我昨天给你做的身体检查报告出来了。你身上的确有骨折,胸腹三处,腿部一处;还有一处伤在大脑额前叶。额前叶,那是一个很关键的部位,影响着一个人的情感,共情力等情绪。许多和精神类有关的犯罪,罪犯都是额前叶受到了损失,而失去了同理心,变得冷酷麻木以杀人为乐,再感受不到正常人类拥有的快乐和痛苦的感受。但你很不同,你依旧学会了爱。还有一点,你的医疗卡上没有提到任何和这些伤有关系的病例记录。我推测,是李民暗中给你做好了手术,等你身体康复,才将你扔回到人群里去。然后等你慢慢清醒,你又回到了夏海,回到了葵花小区,继续过着你半隐居的日子。”
案情的脉络渐渐清晰,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