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教授,你、你们警方不要在小玉面前问这种问题。这会使她很难过,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慕骄阳说,“我答应你。”
慕骄阳说,“我想让亚伦出来。”
文安伦有点为难,“他拒绝。”
慕骄阳在心里分析了一遍,才说:“他对我们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他不想隐瞒,更不想欺骗我们,所以他情愿连消玉都不再见。”
慕骄阳突然张开了五指,光从他指缝间游走,文安伦视线被光吸引,他被强行催眠。
“小小力。”慕骄阳用坚定却温和的语气说道。
一条拉布拉多犬从文安伦的脑海里跑了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活泼可爱的一条拉布拉多犬,它亲昵地围着他转。
慕骄阳的声音响起,“小小力,将亚伦带到光亮里来。当我数到三,亚伦走到光亮里来。”
亚伦被一股外力猛地扯了出来。
他自黑暗深渊跌出,落在光明里,如被万道太阳利刃灼烧,令他不安。
慕骄阳问:“亚伦,你是文安伦黑暗内心的投射,你是他,又不完全是他,你是他的黑暗面。亚伦,19年7-9月这段时间,你到底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亚伦很抗拒,他痛苦地抱着头,眼睛紧闭,不肯回答任何问题。
慕骄阳换了一个方式问:“如果这个心结你不解开,文安伦永远无法完整,你也难以和他融合。你会像一个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亚伦,告诉我,蓝环章鱼有什么秘密。”
“蓝环章鱼……”他喃喃。
慕骄阳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肯答话了。
能答话,那他和他就还有沟通的机会。
亚伦头很痛,“我好像养过一只蓝环章鱼。”
慕骄阳说,“在夏海吗?还是在澳洲。”
“我不记得了。”亚伦很沮丧,“我不是要骗你。我真的没有一点印象。”
慕骄阳突然厉声道:“你曾和消玉说过,你在海边木屋养有一只,你还抚摸它。可是我要告诉你,当时的情形,你抚摸的是空气,或者说只是空的玻璃鱼缸。证据不会骗人,”他将一条手机视频放给文安伦看,“是消玉当时录下来的。你对着空的鱼缸说话。蓝环章鱼呢?去了哪里?”
慕骄阳对亚伦使用了“镜箱”疗法,让他分清虚幻和现实。
亚伦“啊”的一声尖叫,他终于看清了,那个鱼缸里没有蓝环章鱼……
他的指尖在颤抖。
他颓败而无助:“慕教授,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他现在非常痛苦,精神产生了极大的扭曲,慕骄阳知道,不可以再逼迫,不然,他会产生分裂——当他的人格对自我产生质疑,当他到了无法忍受的压力的最大临界点,他会分裂出全新的人格,亚伦会永远消失,这一次出现的,不知道会是谁。
慕骄阳给他做脱敏治疗。
他渐渐从痛苦感知里抽离。
慕骄阳的声音变得醇厚温和:“亚伦,好好想想吧。19年7-9月,你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这不仅仅是为了文安伦,还是为了消玉。你很爱她,你不会希望她陷进痛苦里。你就当为她。”
没有什么,比爱一个人,更有力量。
果然,亚伦变得安静。
他闭起眼,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最后给出的只是一个答案:“我好像在画画。”
“有没有时间证人?”慕骄阳问。
他艰难地摇头。
“你还能想起什么吗?例如一个你没有在意过,但其实一直在你身边出现的人和事,甚至一个符号。你仔细回想。”慕骄阳轻声说一、二、三,带他回到时间的隧道,随着记忆之河,不断地溯回。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等等!”他喊。
慕骄阳醇厚的嗓音变得更为温和:“回到你感应到的那个点。那个点很光,很亮,亮得可以照亮一个人。你看到了什么吗?那个人穿着什么衣物呢?他脸上可有什么特征?”
“不行,我还是看不见他的脸,是……是个男人。给我熟悉的感觉。可是光笼着他,我看不清他模样。”
“不急,你再退后一点,你可以看清他领口的地方,我们慢慢来。”慕骄阳开启瞬时回忆法,一点点引导他去回忆。
亚伦有点急,“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符号,可是很模糊。”
“怎么样的呢?是动物吗?”慕骄阳说,“或许光没有那么亮了,你眼睛慢慢适应,现在是什么时辰,天黑了吗?”
“好像是晚上了。我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走过街巷,然后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他说了声对不起,我刚好看到……”
他仔细回想,“看到他领带的中段别有一只章鱼胸针,是……是蓝色的!”
亚伦猛地惊醒。
慕骄阳暗吸了一口气,“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亚伦摇头,神色沮丧:“没有。”
“那具体时间记得吗?”慕骄阳再问。
“好像是19年,7还是8月……”他很努力回想,脑海里出现了一间酒吧,酒吧的招牌有一朵蓝色妖姬。那家酒吧好像就叫……对,叫“蓝”。
是一家潜水俱乐部的附属酒吧。他喜欢潜水,所以是那里的会员。最后,他只能确定是这两个月中的某一天,在X城去了那个酒吧。而且,那天他喝得有点醉。
慕骄阳对他进行再催眠,“那个人,你仔细感受,他是不是在说话。”
亚伦闭着眼,那个模糊的人影在说:文安伦,游戏开始了,回到夏海,然后自己开车去S市。
他蓦地惊醒。
他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慕骄阳。
慕骄阳安慰他道:“别急。会员制的会所,必定有电脑记录。我们会找到线索的。”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去过S市对你不利。毕竟郎小真被抛尸S市的海里。”
3
突然,“嘭”一声,一个小软团子摔了进来。
章消玉抱着头,疼得不行。她想偷听,听不见,贴着门越贴越紧,结果就滚进来了。
她抱着头,愣在那。她那模样实在是傻得可爱。亚伦走过去将她抱起,待他在椅子上坐下时,依旧抱着她,轻声细语:“你还有伤,别皮了。”
该说的话已说完,慕骄阳带着珠珠离开了。
临关门时,慕骄阳转身回望,本来他应该让亚伦退回到黑暗里去,可是他犹豫了。想了想,他将门合上。
“我们干什么?”章消玉还没发现是他。
亚伦愣了愣,道,“你想做些什么吗?”
手机“叮”一声响,她想去摸裤袋里的手机,可是一弯腰,背就疼得厉害,她嘶一声,被他按住,他说,“我来。”
他手修长漂亮,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很白,还很有力量。他手勾到她衫底时,无意中触到她腰部紧致的肌肤,她脸就红了。
亚伦没有察觉她异样,又把她衣服扯了扯,盖住小肚子,然后手从侧袋里伸了进去。
“痒,”她红着脸扭着腰,双手挽住他颈项,唇已经贴了上来。亚伦懵了一下,克制地只是亲了亲她唇角,把手机拿了出来,“喏。”
她嘟嘴,轻哼。
半天见他没反应,又哼一声:“真不解风情。”
他耳根红了,只好俯下身来,亲了亲她鼻子,“看看。”
章消玉将手机打开,邮箱提示有新邮件。她把邮件打开,看到高清的照片时愣了一下子。原来艾力把她的邮箱也报给对方了。照片取的角度非常美好,打光也很好,将她和他衬托得那么梦幻,梦幻到近乎不真实。也美得不真实。是她和艾力的合照。
亚伦眸色一黯,说道:“你还挺喜欢艾力。”
章消玉咬唇,他不应该质疑她对他的感情。
这样子,只会令大家难堪。
章消玉从他怀里离开,说:“我去给橙子舔点羊奶。它好几天没喝,也馋了。”
一听有好吃的,橙子喵喵叫。
亚伦讨厌这样无理取闹的自己,可是内心深处明白,那不过是他将文安伦不敢提的事,把文安伦的坏脾气发作了出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到的脸和文安伦看到的是同一张,他抬手按在镜子上自语:“我就是你的坏脾气,对吧,安伦。”
章消玉离开了很久。
等她回来时,月亮挂中天去了。
她甚至没给他带吃的,可见是真生气了。
亚伦觉得心口闷得痛。他捂着心口,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写字。
“你怎么了?”章消玉一进来,就察觉到他不对劲了。
“没什么。”亚伦继续写。
“你吃了么?”她问。
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章消玉走过来,才发现他写得一手极好的毛笔字,瘦金体,是李商隐一首情诗《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她心念一转,仰起头来喊:“亚伦,你是亚伦。”
他点一点头。
章消玉又沉默下去,彼此都沉默,最后她说,“我去给你煮碗面。”
她要转身,被他握住了手腕,“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