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消玉脚步一顿,他从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唇贴着她颈项轻触了一下。
她身体一颤,如被一小股电流电了一下,然后身体变得更僵。
然后,她看到窗台上有一个透明的水缸,清水里养着两朵白莲,清新可爱。旁边的水缸插着一朵牡丹,明艳动人。
见她视线所及,他问:“喜欢吗?”
他温声道:“我怕你生气,又不懂怎么哄你开心。想起你说喜欢昙花。可是昙花深夜才开放,我只好摘了两朵白睡莲和一朵牡丹来。”
昙花只为韦陀开,极致的绚烂后是极致的哀伤。她抱紧他的一双手臂,往后靠在他怀里,“我很喜欢昙花,也很喜欢你送的白睡莲和牡丹。”
她转过身来,看他写的诗,柔声道:“原来你国学甚好。”
亚伦依旧环抱着她,说道:“我在孤儿院时很孤单,经常吃不饱,也穿不暖。冬天的夜里,没有什么消遣,躺着全身冰凉。我就坐在书桌上练毛笔,一笔一捺,都需要力,写着写着,身上就暖了,也不再记得饿。没人陪我玩时,孤单寂寞或伤心时,我也是写字,写着写着就不再感到孤单。”
章消玉眼眶湿了,但没让泪水掉下来,只是笑着仰起头看他:“你教我写毛笔吧。”
“你要写什么?”他笑得很灿烂,左眼下那颗小泪痣也变得活泼起来,他开怀而笑时像个少年郎。
章消玉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捧起他脸,深深吻了下去:“你说过的,我就是你的灵犀啊,安安。”
那一刻,亚伦感觉到心灵被充盈,不再干渴,他不再是无依无主的孤魂野鬼,他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
他的吻依旧克制,他从不让自己越线。
他红着眼睛放开了她,可是她钻回了他怀里,“你抱着教我写吧。”
他“嗯”了一声,俩人站着,他将她圈在怀里,执着她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这首诗。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像想起了什么,轻笑似嗔:“从前,我提起《天地大乐赋》,你还说你是香蕉人,听不懂我说什么。其实,你国学比我还好。”
他也是笑,“是你脸皮太厚了。我没有你厚,说不出,也接不下去这么无耻露骨的话,所以骗你的。”
章消玉笑起来,“安伦,你真是一如既往保守。”说完,她自己反倒是一愣。
亚伦怔了怔,“嗯”了一声。
章消玉想,他本来就是安伦啊,他就是他,不是别人。不是艾力,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格,他,只是她的安伦。
章消玉的手被他紧紧握着,俩人默默地写完了这首诗。
然后,他握着她手,写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一滴泪落在了宣纸上。
亚伦一惊,连忙哄她:“你怎么哭了?”
章消玉猛地转身抱紧他,“我只是不想你一直那么孤单一个人。”
是啊,这首诗,虽是爱情诗,但这种爱情就像昙花,只现一瞬。这首诗,是诗人追忆与意中人相遇、相惜,相恋,最终却分离的一件情事,是得到后再失去的极度遗憾。
于他,于拥有独立人格的亚伦来说,何尝不是这样。而文安伦呢?文安伦感怀身世,就像李商隐一样,感叹自己一生飘泊无定。诗的末联是对未竟恋情的惆怅,也是有感于身世沉沦的哀伤。诗人之情,也就是文安伦的心情。
文安伦,很孤单。
他只是笑,他的笑容一向很美。她恍惚,只觉窗台上牡丹开得正盛,可是他一笑,极艳的牡丹也淡了三分。
他柔声哄:“有你在,我从不孤单。”
他抱着她,俩人窝在椅子上看一叠纸。她轻声念那首情诗,念给他听。
他问:“喜欢吗?”
里面有他写的,也有他执着她手一笔一划写下的。
她含笑点头,“很喜欢。”
亚伦说,“我把它们裱起来。”
轮到章消玉惊讶,“你还会装裱?”
他捏了捏她耳珠,温声道:“会的。”
他的行李箱里备有很多东西,其中就有宣纸毛笔,装裱用纸这类文房四宝。
他在书案上安静而耐心地装裱,她就陪在他身边。
每次,当他回头,都只觉岁月静好。
他忽然说,“小玉,我这一生很满足。小玉,我想走了。”
章消玉一愣,猛地执着他手腕,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说走吧。我就是文安伦。你眼中看到是他,心中想到是他,那就是他。文安伦将他的好,和他的坏,都给了你。可是,你会很累,你撑着很辛苦。”
“没有。”她摇了摇头,“我不辛苦。”她想,是啊,文安伦很爱她,他将艾力的好,和亚伦的坏,都给了她。
他又说,“我的记忆总是失落,因为人格解体,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我对大家来说,已经变成了危险的存在。我消失了,你才会安全,小玉。”
“小玉,我会梦游,我怕我会在梦里杀人。小玉,我不想离开精神病院了,你说我自我放逐也好,罪有应得也罢。一辈子烂在这里,对你才是最安全的。”
章消玉泪湿衣襟,“你是要和我分手吗,文安伦?!”
她吼道:“你说话!”
文安伦闭一闭眼,再睁开眼看向她时,章消玉清楚地感受到,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的瞳仁那样深黑,他的眼睛那样深,又那样静地看着她,他目光静而深远,她看到了他灵魂聚合在了一处,他的人格不会再解体,他的人格已经固合,他却要和她说再见了。
章消玉说,“文安伦你休想!我会一直缠着你,你说我厚脸皮也好,不要脸也罢。你住精神病院,我就陪你住。这里挺好,比监狱好。我进不去监狱,只能在外面守着你等着你,那么孤单,你的孤单我不想再感受一遍;那我就跟你住进来,慕教授要关你进湖底牢,那我就在湖上边起一间小屋,我天天守着你,看着你。你说你有罪,没关系,那是对世人说的。在我心里,你是干净纯粹的。我们就疯一辈子,也很好。”
文安伦哭了。
一个大男人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她走过来,抱着他头,哄他:“好了,别哭了。你看,我是你的小尾巴,你赶不走我的。我和橙子这一辈子都赖定你了。你怕你会伤害我。那我们就一直住在慕教授的精神病监牢里,我们赖定他了!”
这一下,文安伦终于笑了。
他哽咽:“你这样简直是耍流氓,慕骄阳都怕了你。”
“那你不要再赶我走!”
他深而静地看着她,点头:“我不赶你走。”顿了顿,他说,“小玉,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我的很多记忆都回来了。你陪我去向慕骄阳自首。”
4
章消玉和文安伦走到慕骄阳的办公室,敲了两下门。
“进来。”
俩人推门而进,今天很热闹,两位犯罪学家刘斐然和刘炟都在,还有邢星和程琪两位警察。
刘炟说:“我和慕教授还有刘教授都认为,李民和连启认识。李民是供药商,可自由出入研究所和精神院,不会引起人怀疑。他和连启早已认识,他是连启的追随者,是他推李德立医生出来误导大家,其实他才是真正劫狱的人。”
程琪立马接道:“我们查了许久,这个连启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邢星看了文安伦一眼,没作声。他今天过来,是因为李民地下室的调查结果报告出来了,鉴识科同事找到了文安伦的指纹,毛发。他绝不会像自己说的那样,第一次出现在那里。就连好几件刑具上,都有他留下的指纹。
程琪咳了一声,想说明来意。
反倒是文安伦上前一步,说:“慕教授,我想自首。”
慕骄阳没有多意外,看了他一眼,说:“你的人格固合了。”
文安伦身体深处感受到了微微的颤动,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再也感受不到另一个“自己”了。他点头道:“是。我的人格不会再发生解体,只剩下艾力。”
慕骄阳问:“那过去解体的时间段里,亚伦的记忆你还有吗?”
“很模糊。”文安伦觉得头很疼,突然间,一阵短暂的回忆猛地涌现,就是他如何杀害郎小真的画面。是蓝环章鱼。他用蓝环章鱼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了她,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即使开庭,也会证据不足。但他过不了自己良心那关。他不想自己变成那个样子——永堕黑暗深渊。
文安伦神色仓惶而痛苦,但他坚决地说道:“是我杀了郎小真。”
慕骄阳静静地听了,只是淡淡地点一点头,对邢星说:“文安伦的情况,他存在很严重的精神问题。直到开庭期间,他将会被关押在我的精神病监牢里。”
慕骄阳的研究项目,就是研究变态连环杀手以及精神病类犯罪,因此,政府方面是有和他合作的,他的精神病监牢就设在研究所里,有警方的人看管关押。邢星对此很放心,说:“有劳。”
“你们需要问话时,也是在这边的监牢里进行。”慕骄阳说完,按了一个键,很快就有一队警员进来,给文安伦带上了手铐和脚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