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X市奔波数天,当艾力疲倦睡下后,再度醒来的就是文安伦。
文安伦依旧带着她,回到慕骄阳的研究所里。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章消玉知道,他信任慕教授。
研究所依旧还是雪白的墙,明亮的白炽灯,一直安安静静。进入时,章消玉还看见了睡莲小姐姐和金银花爷爷,他们都在晒太阳。
“其实住在这里也不错,内心一片平静。”她忽然有感而发。
俩人穿过小花园,往有白山茶,白玫瑰和桂花的花园去。棋盘还停在那里,文安伦坐下,继续和自己对弈。
章消玉问:“安安,你还记得这几天的事吗?”
文安伦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总是失落时间。”
“但现在,你不必再惶恐不安。你只是一时睡着了,艾力代你出来而已。你已经知道了原因。”她安慰道。
文安伦拈着棋子一顿,轻笑道:“也是。现在,我不必再惶恐。”
他下棋,她把和艾力查到的一切告诉了他。
“安安,19年的7-9月,大部分时间,你都不记得吗?”她恳切道:“你再想想。”
“真的不记得了。”文安伦摇头。
“你再想想好么?”她蹲了下来,在他身边坐下,双手和脸伏在他膝上,像一只柔顺的小猫。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还有一丝水光隐于眼底。他知道,她一向是个坚强的小女人,但现在,她却想要哭了。
文安伦叹息,“我隐约记得,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
章消玉眼睛一亮,再度捧出她那个厚厚的本本翻开,开始细细地问,细细地记录。
他看到,她给每个人都开了专门的档案。有艾力的,有他的,有亚伦的。
直面每一个陌生的自己,对文安伦来说是恐怖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皮囊下,究竟有几多张不同的脸。哪一个自己,又会拿起屠刀,将刀尖对准他最在意的人……
可是,章消玉比他还要疲倦,即使她从不说,但他知道她很累。
他轻抚她的脸,喃喃:“小玉,你喜欢艾力吗?他,只有他能给你简简单单,清清白白的爱情。”
“文安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章消玉生气了,蓦地站了起来。
他见她转身要走,急得拽紧了她的手,“小玉,别走。别离开我。”他几近哀求,那么卑微。
她没有转过身来,但她说,“艾力再好,可是,可是他不是你啊!我爱的只有文安伦一个人而已。”
“是我不好。我把事情搞砸了。”
章消玉吸了吸气,转过身来,轻轻偎进他怀里,“你只是太累了。”
被当成嫌疑人,这么重的枷锁压在他身上,他再无坚不摧也累了,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极度脆弱的人。
***
“安伦!”一声尖叫,章消玉坐了起来。
她本能地伸手去摸他,可他不在她身旁。
更深露重,他的位置是凉的。
“安伦!”她急得下床去找他,摸不到灯的开关,还把自己摔倒在地。
钻心的痛自脚踝处传来,她嘶一声,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她鞋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跑出去找他。
却在客厅的窗台前见到了他。
他正要翻身跳下去。
下面是二楼!
“安伦!”她惊惧,猛地扑了上去。
他又梦游了!
可是她没有抱牢他腰,他一个灵活的转身,躲开了她的拥抱。
月色正亮,落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
是一根木棒。
“安伦?”她轻喊了他一声,见他没反应,她大着胆子,往他身边走。
突然,一阵风涌来,是他抡起木棒向她扫来。
她尖叫着跳开,但腰侧还是被他打到,疼得她摔倒在地,头磕到了桌角。
一阵甜腥涌上喉头,她眼冒金星,头一沉,意识陷入昏迷,最后的余光里,她看到他拿起木棒朝她头部打来……
“啊!”她尖叫,举起手挣扎,却被人按着。
“小玉,醒醒,小玉!”
她睁开眼睛,右眼很疼,疼得几乎看到的画面都是糊的。
她头也很疼,抬手一揉,后脑勺起了一个大包,还包了好大一圈纱布。
文安伦很懊恼:“是我不好……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醒来就看到你倒在桌脚边,还流了一身的血。我……”
慕骄阳轻敲了三下门,推门进来。
文安伦的话便断了。
章消玉连忙安慰他:“没事没事。我就是半夜起来倒水喝,走到客厅滑了一跤,把头摔破了。”
慕骄阳挑了挑眉,眼神犀利地看向她。
她眼睫一颤,覆了下去便不说话了。
在读心神探面前,说多错多。
那根木棒还放在沙发脚上,章消玉一抬眼,就看到沙发靠被打破了好几道口子,棉絮飞了出来。
慕骄阳早发现了,只是笑了笑,道:“你们玩得这么激烈?悠着点吧。”
他没有说破,章消玉很感激。
“谢谢你。”她垂着眼睫说道。
“谢我救了你小命吗?”慕骄阳眯起眼笑,“刚才是我亲自给你打的麻药缝的针,美容针,不会留疤,感谢明珠吧。”说着对身后的小尾巴招了招手,“珠珠,过来papa这里。”
明珠“嘤嘤嘤”地过来了。
章消玉一脸问号。
慕骄阳说,“每次做实验,包括危险系数较高的开颅手术实验,都是珠珠上。所以,我练得一手开颅,缝合的好技术。”
章消玉:“……求珠珠的心理阴影面积。”
文安伦见她那搞怪模样,忍不住闷声笑。
她一怔,然后双手贴到他脸颊上,说:“笑笑多好。你笑,特别好看呢!”
慕骄阳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他挺沉默的。
章消玉趁着自己大脑还算清醒,问道:“慕教授,你之前说过‘李民囚禁的女人身上全部出现过冰锥穿刺、重物撞击这个虐待模式。’那被他囚禁且死去的女人呢?她们身上所呈伤痕如何?”
原来,她也注意到这一点了。真是有极好的逻辑推理天赋啊,可惜,她不肯放弃绘画事业。慕骄阳看向她,道:“你很聪明,都推理到了。死去的女人很奇怪,分为两类,一类是从没有出现过这种特殊虐待造成的伤痕;另一类是出现过了同样的伤痕,且手法和郎小真身上的差不多,可以肯定是同一个人做的,这个虐待模式,也在李民囚禁的活着的女受害者身上出现;更为重要的一点,都是以三四年的时间线做分割。三四年前的死者身上有冰锥穿刺,和重物撞击类伤,即17-18年的死者,或者更早于17年的死者有这个伤,18年后的死者没有被实施这个虐待模式。但活着的受害者身上有,不分时间段。”
“小真姐是17年失踪的……19年死亡。”章消玉咬了咬唇。
“是。她在这个虐待模式里。”慕骄阳点头。
文安伦看向远方,“17-19,我基本上都待在夏海。我的嫌疑依旧最大。”
依旧是一个困局,无论走哪步棋,都走不出困局。
谁又是背后的下棋人?!
“李民案和多起杀妻案,警方打算怎么处理?”她又问。
慕骄阳答:“多起杀妻案,是道德的沦丧,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力,所以上头会以所有丈夫以及李民伏法作结案。这是面向社会大众的官方说法。至于内部,我们会一直追查下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凶手。”
“小玉,你先出去溜溜橙子。我和慕教授单独聊一会儿。”文安伦将橙子和遛猫绳放到了她手里。
她看了他一眼,只好乖乖离开。
2
“我昨晚梦游了。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但我知道,小玉的伤,不是因为摔倒。”文安伦开门见山道。
文安伦:“我不想伤害她。也很怕我真的会做下令我悔恨终生的事。慕教授,我想自首。”
慕骄阳笑了一下,“自首你杀了人?杀了郎小真?”
文安伦眼睛一黯,痛苦不堪:“我甚至怀疑,就是我亲手杀了郎小真。”
“哦,怎么杀?杀人,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凶器是什么,在那里杀的。”慕骄阳挽着双手问道。
文安伦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脑海里莫名地闪现一些场景……他在海里,他潜水,靠近郎小真,然后将蓝环章鱼放到了她身上……他知道,她有每月必须进行一次潜水的习惯,她爱潜水这项运动,也会在每月的20号去潜水,雷打不动。所以,她这一生,都生活在离海最近的地方,在澳洲时是这样,在国内依然是这样。
慕骄阳问得非常直接:“你有和郎小真上床吗?”
“怎么可能!”文安伦暴躁地跳了起来,“简直不知所谓!”
“她是我亲妹妹,我怎么可能!”
“简直恶心!”
他怒目而视,清透的瞳仁如猫般凝起,是生气到了极点的表现。
慕骄阳读过微表情课程,知道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文安伦很郑重地回答:“我以我生命和人格起誓,无论是我,亚伦,还是艾力,都不会做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