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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 再遇犯罪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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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章消玉下午有课,所以上午便回了学校。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午夜梦回时分。关于梦游的事,她没有告诉他。

如是想着,她走进了一栋教学楼。一抬头,她才发现走错地方了。这里不是美术楼。

章消玉正要离开,视线又被阶梯教学楼那边的动静吸引。

她不自觉地走了过去。原来是昨晚见到的那个跟在刑警大队长身边的英俊男人。此刻,这个男人一身白衣,正站在讲台上讲课。

章消玉站在门边细听。男人正在讲犯罪心理学。

他讲的案例非常有意思,学生们听得入神,还主动举手提各式问题,大家一起讨论,热火朝天。

章消玉在靠后门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听他讲课。

那个男人有一对异常犀利的眼睛,早早就看见她了。

有同学站起来问:“慕教授,如果真的是另一个人格杀的人,那到底应该怎么量刑?”

“通过司法精神鉴定后,如果真的是双重或多重人格所为,多数情况下能免除死刑,进入精神病监牢接受精神科医生治疗,刑期看具体情况来判,还需要结合法医精神病鉴定和心理医生的报告。但一般得关押五年左右及以上。如果案情性质恶劣,将会终生监禁。”被称为慕教授的男人说。

这还是章消玉第一次接触到双重人格呢,她完全听入了迷。这种案例,从前最多就是从影视剧和小说里接触到而已。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课后问问题的学生也走了大半,章消玉依旧坐在那一动不动,心里想的全是昨晚,安伦的举动。

他直直地躺在床上,双手就贴着大腿侧,双眼睁开,但眼珠一动不动……

“哒哒哒”是敲击桌面的声音。

章消玉才回过神来,她的眼前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白皙,然后又弓起手指,再度轻敲三下:“哒哒哒”。

章消玉猛地抬头,是慕教授站在她桌前。

慕教授说:“昨晚我们见过面。”

原来,他还记得自己。章消玉说:“慕教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慕教授在她身边的第二个空位坐下,和她刚好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令人舒适但又不会太疏远的距离。他说:“好的,你请说。”

他的嗓音低醇,微微笑着时温文尔雅,和昨晚的雷厉风行有很大不同。

这使得她对他好感倍增,心防也为之卸下。

她隐去姓名身份,将安伦的情况大致说了下。

慕教授沉默片刻,回答:“你这样做是对的。你朋友的情况的确是梦游了。而对于梦游的人,不适宜当即叫醒他,这会加重他的精神和心理负担。除非是当时的情况危急,例如患者爬上了窗台有跳下去的危险,否则不应打断其行为。”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我朋友梦游呢?”章消玉感到很苦恼,但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叫醒他。

“梦游的成因很复杂。”慕教授顿了顿又说:“弗洛伊德认为梦游是一种潜意识压抑的情绪在适当的时机发作的表现。梦游患者总有一些痛苦的经历。我想,这就是诱发他梦游的原因之一。”

安伦曾有过痛苦的经历?!仅仅是这样听着,章消玉就觉得自己心很疼,很希望自己可以帮助他,给他温暖,让他不要再难过。

慕教授还想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笛声。

“咦?”章消玉站了起来,这里是学校,怎么会有警车?

“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慕教授也站了起来。

俩人一同走下大楼,才发现不远处的美院的学生公寓附近围满了人。

“是我的公寓那边出了事。”章消玉有点急,挤进了人群中去。

章消玉见到了同一层的几个同学,过去询问:“怎么了?”

“是和我们住同一层的苟云云跳楼了。”一个说。

另一个说:“幸好在坠落的时候遇到了搭出来的棚,缓了下坠的力度,而且只是四楼。听说在急救……”

章消玉的心一直往下沉。

苟云云是顶活泼快乐的一个女孩子。她和自己不同班也不同年纪,但宿舍在同一层。每次碰面,她都会甜甜地笑着和自己打招呼。她对每一个人都很友好。这样的人会从四楼跳下来自杀?

一想到有个犯罪心理学家在呢!章消玉马上跑了回去,只见他一身白衣,站在不远处仰望公寓,不知在思考什么。

“慕教授?”章消玉来到他身边,不太敢打扰他思考。

“你说。”他垂下眸来,唇边带着微微笑意,十分温和。

章消玉把自己了解到的都告诉了他。

慕教授说:“你倒很有侦探头脑,还不怕事。”他指了指公寓天顶说:“你看,这里是八楼。而且从东北两个地方跳下去的话,都没有任何遮拦。楼层高,更没有痛苦。我推理,你的同学当时的求死意志出现了动摇。”

“人的求生本能?”章消玉又说:“会不会是他杀?苟云云是个非常乐观的女孩,我不相信她会自杀!”

慕教授的电话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黄队打来的。听对方报了地址后,慕教授说:“我现在就在这里。我马上到。”

为了方便了解死者的更多生前情况以做侧写,他带着章消玉一起去了苟云云的宿舍。

苟云云的宿舍门外拉起了警戒线,为保护现场,大部分学生都被请了出去。

慕教授带着章消玉进入现场。

技术科人员在拍照。法医进来了,对黄天明说:“黄队,初步检查苟云云是从自己住的房间窗台坠楼,没有和人拉扯的痕迹。但很奇怪的是,她的手腕和颈脖有旧的伤痕,看起来不超过48小时,但也绝不会是今天造成。”

“有伤痕就证明,这不是自杀未遂这么简单了。”黄队点了点头。

章消玉急着为同学找出真相,于是在不破坏现场环境的前提下,她穿着鞋套小心翼翼地走到黄队面前,把刚才对慕教授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黄队问慕教授:“你有什么看法?”

慕教授没有回答,只是在苟云云的书桌、床位前快速浏览。苟云云喜欢粉色的东西,她的书桌上粉色的摆件很多,床褥也是粉色的,还有很多玩偶。“是个开朗快乐又简单的女孩子,同时对美好爱情充满憧憬。”他说。顿了顿,他又给出分析:“这样乐观又对爱充满憧憬的女孩子不会无端选择自杀。”

然后他又走到窗台边,那里还有一只脚印。是苟云云留下的。

章消玉走了过去,说:“鞋印上,残留了好多砂石。”

鉴识科的同事对黄队和慕教授说:“已经将砂石和其他物质送检,希望能找到有用线索。”

两扇窗大开着,窗台边上有一瓣花瓣,淡紫蓝色的。

而紧靠公寓楼的旁边也有一株花树,花色淡紫。学生公寓区附近有好几棵这样的紫色花树。正因此,大家才忽略了这里,以为花瓣是从旁边飘来的。慕教授戴着白手套的手将这片花瓣拾起,说:“公寓这一带的花和这朵花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慕教授身上来。他说:“这是蓝花楹。学生公寓附近的花不是这种花。而整个夏海市,只有城南滨城区郊外有这种花。”

他将花瓣托于掌心中,白色的手套上是淡蓝紫色的花,用美院学生的眼光来看,还真是美感十足。章消玉抿了抿唇说:“花瓣粘有砂砾和泥浆。”

鉴识科员说:“伤者苟云云的鞋子上也有泥浆砂砾。她的鞋,我们已经送检。”

慕教授将花瓣放进证物袋交给鉴识科员道:“做一个比对,看看花瓣的残留物,和鞋子上的砂砾泥浆是否一致。”

黄队已派了另一队人即时去往滨城区郊外走访,进行排查。

现场没有其他有用线索了。黄队正准备收队,慕教授忽然说:“骆法医,等伤者出了手术室,你马上给她做有没有遭到性侵犯的检查。”

一听他这么说,章消玉猛地皱起眉头。

而黄队也是一愣,然后说,“会不会和那几件案有关?不对呀,那几个受害者都被杀死了。”

慕教授只是淡淡地说:“一切等详细报告出来才能知晓。”

正要离开宿舍,章消玉一抬头就看到苟云云的被子平铺着,铺得倒是不乱,就中间一点点突起。

“怎么了?”慕教授问。

章消玉说:“据我所知苟云云有洁癖,喜欢将自己的东西整理得很整齐干净。她和大多数学生不同,她无论多忙碌,都会叠被子。所以,这次她没叠被子有点怪。”

黄队说:“会不会是她遭逢……”那句话没有说出来,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才会不折叠被子。”

正因为床铺还算是很整洁的,所以鉴识人员没有进行更私人化的搜索。慕教授眸光一闪,像想到了什么,然后将被子掀开,露出里面的一只不大不小的洋娃娃来。

其他玩偶都是贴着墙,一只只放在被褥上的,只有这一只被埋进了被褥里。其他玩偶以各种动物造型居多,唯有被埋着的这只是洋娃娃。“遮羞。强烈的羞愧感。”慕教授说,然后已经将那只洋娃娃取了出来。

“天!”章消玉猛地捂住了嘴。那只可爱的洋娃娃衣服被剪碎了,露出白花花的身体,裙子也被剪成了一条条。“苟云云为什么要拿洋娃娃出气?”她懵然。

“不是出气,用犯罪心理学来概括,是对自己内心的投射。她的确遭到了侵犯。衣不蔽体的洋娃娃,肮脏、残破,其实是对她自己的投射。”慕教授总结,然后走到一边,和黄队进行抓捕疑凶的部署。她毕竟是外人,所以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一想到,苟云云被侵犯了,她就止不住难过。所以,云云才要跳楼自杀吧……

突然,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

她拿起一看,是安伦的来电。

2

文安伦约她到海边走走。

她挂了电话后,就直接走到了校园西大门。

他的车子已经等在了那里。

见到她来,他十分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手扶在车顶上,说:“请进。”

等车子发动起来,她一直很安静,只是靠在车窗上看海。

文安伦将车载音乐打开,悠扬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十分舒服。

她伸了个懒腰。

“今天有心事?”他问。

章消玉转过头来时又是笑眯眯的,说:“你为人师表,竟然拾掇学生逃课哦!”

文安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逃了,可见要上的课,也没那么重要。”

其实是因为苟云云的事,令她想逃课。

她将下午发生的事,和他说了。文安伦沉默了一下,说:“希望疑凶早日抓到。这种行为太可恨。”

他伸出手来抚了抚她的发,“别那么灰心丧气。会抓到的。”

“你带我去哪里?”有他在她身边,她很满足,也就慢慢恢复了过来。

文安伦只是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海渐渐不见了,他们拐出了城郊,一路开去,行人稀少,直至连人影也没有了。

这时,不知怎么的,章消玉就觉得有点不安,手攥皱了红色的裙子。

“那个地方很漂亮的,你会喜欢。”文安伦轻声说。

不多会,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蓝花楹。

美丽的蓝,蓝得温柔又多情,远远看去,像蓝色的花开在了天边。那种蓝,蓝得美而略带忧伤。

“只有城南才有蓝花楹。我一知道花开了,就想着带你过来。”文安伦轻淡道。

“很美。”章消玉将车窗摇下,好几片花瓣飘了下来,黏到了她发上、身上。

她伸出手,又有几片蓝色花瓣落于她掌中。可是她想到的,却是在苟云云宿舍里看见的那瓣蓝花楹。

“本来想带你在花树下野餐,但看来你确实没心情了。”他一打方向盘,便往别处去了。

她笑得清浅:“这里很好呀。安伦,你喜欢最重要。”

可是他没有停车,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里。车越往前开景色越荒凉,野草齐膝高,明明离刚才那条蓝花楹小路不远,但却有种凄凉感。再过去一点,是一家废弃的工场。他指了指说:“以前这座化工场挺热闹,但因为排出的废水污染严重,所以在三年前被勒令关闭。”

章消玉有点紧张:“你对这边很熟悉?”

“嗯。因为这一带蓝花楹很美,每到秋冬时节便开放,只要是我在国内期间,都会过来这里赏花。”他答。

车子开了一段时间后,又到了海边。这里也有一小段蓝花楹,没有蓝花楹路上的茂密,形如双拱;这里的随意而零散,一边是海,一边是孤单的几株蓝花楹。

他将车停在一边,说:“倾听海的声音,也挺好。安静。”

已是近黄昏了。

太阳像个咸蛋黄,挂在海边摇摇欲坠,但又掉不下去,像喝醉了似的。飘起橘黄晚霞时,遮挡了落日,咸蛋黄像快要融化了。她就咯咯笑。

“笑什么?!”他揉了把她的发。

“笑咸蛋黄快融化了啊!如果这个时候能有杯热咖啡就好了。”她笑得一对眼睛弯弯的。

文安伦宠溺地摇了摇头:“嘴挑得很”然后转身将后车厢打开,变戏法似地拿出了一打还是热的蛋挞和一壶咖啡。

她惊讶:“天啊!真的有!”她也跟了过去帮忙,拿了两个马克杯。还是她挑选的,一只印有蓝色的小熊,一只印有粉色的小熊,小熊的衣服上各印有一颗红彤彤的心。看起来……就像情侣杯。一想到这个,她脸就红了……

文安伦没有注意到,只是打开保温壶给她和自己各倒了杯咖啡。

她红着脸喝了一口,还是他在家现磨现做的蓝山咖啡,非常香醇。

“蓝山偏苦,你可以吃点甜食。”他说着递了一块香喷喷蛋挞给她。

她就嗔:“你别老拿我当小孩子呀!”

“不就是小孩子吗?!”他低笑。

她的脸很红很红,悄悄抬眸看他时,只觉他深邃漆黑的眼睛那么那么亮,她赶紧又低头去抿咖啡。

海风轻拂,吹乱了她的发,他靠了过来,替她轻拢鬓发,将她乱了的发都别到了耳后,而他略为冰冷的指腹触到了她的耳廓,她的心“咚”的一下,只觉这声音甚至连自己都可以听见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那么急那么快啊……

太阳还是沉入海里去了。

暮色里,陪在她身边的是他。她忽然就打开了话匣子说:“我自小就是孤儿,从前总是一个人坐在孤儿院的大院子里看日落,心里就很希望可以有个人陪我一起看,不用那么孤单也好啊!”

“我带你去个地方。”文安伦牵起她的手沿着一条延伸进海里的小道一直走,前面就是一座小岛。她问:“我们去哪里?”

当上到小岛,那座隐在绿色森林里的白色房子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知道,他带她来了夏海市第一精神研究所。

文安伦轻轻推开了那道门。

她随他进入。

“这里原本也是孤儿院,后来才改建为第一精神研究所。八岁那年,我妈妈带着我,用尽了所有的钱,从澳洲回到这里,她听人说我爸爸在夏海……她总是希望我能认回他。算了,不提也罢。十二岁那年,我妈妈病逝,我进了这里,一直到我十四岁,进入寄宿中学。每一天,也是只有我一人,孤坐在大院子里看日落。”

原来,她和他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们才会彼此吸引。她看着他,心里是满满的怜惜,手轻轻地攀上了他的衫袖,他一怔,握住了她的手。

他和她,手牵着手站在落日晚霞里。

有人出来接待了他俩。她看得出来,文安伦经常来这里,所以对一切熟悉。

那位临床心理学家对章消玉说:“安伦和我提过你啦,章小姐你好,你叫我陈熙然就可以了。你别怕,他们不会对人构成威胁。”说了请自便后,他和另一位护士去哄各位病人用药了。

其实章消玉胆子大,她根本不怕。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蹲在中庭的一把椅子上,样子挺逗趣的,可是医生护士怎么哄都不肯吃药。

于是她走了上去,问道:“老爷爷,你在干什么呀?”

梁白喜欢这个一脸笑嘻嘻的小姑娘,脸一歪,说:“我在进行光合作用。”

章消玉回眸给安伦做了个鬼脸,他也是笑了。

章消玉蹲了下来,说:“老爷爷你是哪种植物?”

梁白:“我是金银花。”

“这么厉害啊!会结出好多金色银色花的藤哦!”章消玉说:“可是单单进行光合作用还不够哦,想要开很多很多的花,还得需要养分和水露。那些就是金银花需要的养分哦。”说完指了指陈熙然手中的几粒红白黄相间的药丸。

果然,这一次金银花爷爷很乖,很配合地将药吞下,将护士递过来的水杯喝得一滴水不剩。

章消玉一回头,就对站在她身后两米处的安伦眨了眨眼睛。

文安伦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文安伦站着的地方开有一树桂花,风过,金黄的桂花坠于他肩头,而他没动只是静静凝望她。在花影下,他眉眼清隽,笑时如朗月入怀,真是十分好看的一个人啊!

她飞快地回头,不敢再看他了。

陈熙然走到文安伦身边,说:“这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

文安伦点一点头,说:“是。”

“原来你是杜鹃花。”梁白笑嘻嘻,依旧蹲在凳子上不肯下来,要进行“光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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