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哪里还有太阳呀!章消玉满脸疑问:“为什么我是杜鹃?”
“你的脸像杜鹃那么红,还不是杜鹃花吗?!”梁白忽然一拍脑袋,说:“噢,不对,你不是杜鹃。你和那个俊俏的男人都是金银花!”
金银花又因为一蒂二花,两条花蕊探在外,成双成对,形影不离,状如雄雌相伴,又似鸳鸯对舞,故有鸳鸯藤之称。
梁白在说,她和安伦是一对小情儿。
章消玉的脸更红了。
文安伦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说:“走吧。”
***
文安伦熟门熟路地走动,绕过一片湖泊时,正好月上中天,一轮满圆的月就倒影在水中央,照着湖里的那株并蒂白睡莲。
“这里风景挺好的。”章消玉吐了吐舌头,如果忽略掉这里是精神病院的话。
文安伦说起了往事,“我从澳洲回来后,第一时间想来孤儿院再看看。院长对我恩情太重,我一向怀念他。但原来孤儿院早没有了。其实也挺好的,证明大家都过得很好。后来我在门口徘徊,还是院长请了我进去。他年纪大了,依旧留在这里,不舍得离开,他的孩子是这里的创始人。也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陈医生。”
文安伦的寂寞孤单,她懂得,她牵着他的手再紧了紧。他垂眸对她微笑,那笑十分腼腆,那一刻,他哪还是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倒像个十六七岁的纯真懵懂少年。
她忽说:“安伦,我喜欢看你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耳根就红了,笑得羞涩而动人。他抬起手来,抚了抚她的发,才说道:“其实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叙旧。而是想找一个朋友,他是这里的股东。”
绕过小树林,最后面的那座有着尖塔顶、和钟楼的红色小楼就出现在俩人面前。
文安伦得了门卫许可后,牵着她手走了上去,可是二楼办公室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算了,他不在,我们回吧。”文安伦转身离开。
章消玉眼尖,看到了办公桌上的标有慕教授的名牌,“这么巧,居然同姓啊!”她自然自语。见他已经拐出门去了,也小跑着跟了上去。而桌面名牌上写着“慕骄阳”三字,她没有留心。
出到大院时,居然多了一群病号在晒太阳,哦不对,是晒月亮。
她就捂着嘴笑。
梁白见了她,说:“金银花小姐。”
文安伦也是笑,“为什么叫你金银花,有什么说法吗?”
她脸就红透了,支支吾吾不肯说。
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姐姐跑进了湖泊浅水处蹲着,然后好几个病号都有样学样地下了水。
陈熙然赶紧来劝。
就连文安伦也跟了过去。
陈熙然看了眼文安伦,说:“最年轻那个姑娘叫小怜,她有恋爱妄想症,特别喜欢长得俊的男人。”
果然,小怜一眨不眨地看着文安伦,十分含情脉脉,清秀的脸蛋浮起粉红。章消玉轻笑了一声,勾了勾他尾指,“你真讨女孩子喜欢。”
文安伦无奈地摇了摇她的尾指。
“小姐姐,你赶快上来呀!水里多冷呀!”章消玉帮陈熙然一起劝,十分担心她走进了湖泊水深处,那就危险了。
“我在晒月光呢!我是睡莲,喜欢晒月光。”小姐姐并没有攻击性,对每个人都很和善。她身边的五个病友一起手拉着手点头,“我们都是睡莲,喜欢晒月光。”
章消玉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问医生:“陈医生,这里的病人每个都这么善良吗?”
“怎么可能呀?!”陈熙然摇了摇头,“这里还有地下室的,关押着的都是变态型病患。不过,那些不属于我管的范畴,是这里的大股东慕教授在管理。”
章消玉心咯噔一下,原来还是有危险的啊!“睡莲小姐姐,起风啦!小花们都怕大风刮呀,快躲起来吧!”
这一招还挺有效,六个病友居然都跳出了水面,各回各病房去了。
陈熙然今夜只觉大开眼界,对她比了个大拇指:“你也太神奇了。居然能把这群‘神仙’哄得这么听话。”
文安伦揉了把她的发,替她回答了:“因为她用了心去和他们交流。”
离开时,文安伦始终牵着她的手,忽然说:“小玉,你是如此与众不同,”顿了顿又说:“你很真诚,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干净纯粹的人。”你是如此与众不同,我早已对你倾心,可是小玉,我爱了,却不懂说爱……
文安伦覆下眼睫,有些黯然。
3
回去的路上,俩人皆有心事。
月色下,那片蓝花楹也就被淡橘的月光晕得越发温柔。
他的车速开得快了些,竟将地上铺着的厚厚一层蓝花楹扬了起来。
“安伦,我们在这里走走吧!”
他点了点头,将车速减慢,然后在路边停了下来。
“我们走到尽头,再走回来,然后就回家。”他说。
“来来往往,像一场游戏。”她笑眯眯的,已经开了车门,率先跳了下去,鞋子沾上了一片深蓝色的蓝花楹花瓣。
俩人沿着那条花道慢慢走。
她忽然就念了起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文安伦一向话不多,听了也只是微笑不说话。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他变了挺多的,她都能感受到。为了她,他收起了身上尖锐的刺,他在尽量温和。
她问:“其实,我这个人是不是挺烦啊?”
他摇了摇头答:“不会。”
突然,她听见了一声很弱很弱的小猫叫。
她心头一软,就循着声音找了去,最后在一棵蓝花楹后找到了一只小小的猫。
猫太小了,看起来还不到两个月。
“怎么办?它太可怜了呀!”章消玉就不愿走了,将小猫抱起来,搂在怀里,小猫冷得瑟瑟发抖。她也不嫌脏,将外套拉链拉开,把它塞进了她的衣服里包着。
“安伦,”她软软地求:“我们先带回去,我给它找家,找到了马上带走好不好?”
文安伦看见她大眼睛水汪汪的,就那么看着他,无辜极了。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身世。说到底,他和这只猫本质上也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流浪儿。
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回到市区时,已经太晚了。学校因为出了跳楼事件,搞起了门禁,过了时间,就不让进学生公寓了。文安伦再次将她带回了他的家。
她在这里也等于是半个房客了。反正有她自己的房间,房间衣柜里还有她的一些衣服。她带着小猫,也就自来熟地进了浴室,用温水给它擦拭干净,然后用风筒给它吹干。刚好,碰到他进来,她就说:“看,是只很漂亮的橘猫呢!”
其实那个画面很美好,年轻漂亮的女孩和一只楚楚可怜的小橘猫。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抱着小橘猫的画面,那个画面是暖色系的,很温馨,清新。
他回过神来,就说:“我来给它喂食。”
章消玉马上来了精神,也不顾身上湿淋淋的,抱着小橘猫就跟着他跑出了客厅,声音里止不住喜悦:“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他正坐在银蓝色的地毯上,听了她的话,一仰头就瞧见她灿烂的笑容,向日葵一般明媚。他能答应留下这只猫,使得她很开心。他沉默了一下,说:“橙子。”
“呀,橙子好可爱啊!”她笑眯眯地,将橙子举高了一点,说:“橙子。”
“喵。”橙子温柔地回应她。
文安伦接过橙子,说:“你喜欢,我以后养着。”顿了顿又说:“等我工作结束,回澳洲时,带上它一起。如果你愿意,也一起回澳洲。”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但她看到了他耳根后的那抹可疑的红。
他是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脸色苍白,不易接近,但其实他的心肠很柔软呢!她就笑着答:“好。我跟你去澳洲。”澳洲多好啊,粗狂原始,也算是远离现代文明了,全是最原始纯朴的自然景观,没有繁华的都市,人迹稀少,全是绿色和绵阳。她喜欢这样的,远离人群,远离喧嚣。
“嗯。”他没有太多的话,取过针管一点一点地给橙子喂羊奶。橙子吃得很欢乐。她就在他身边坐下,看他喂橙子:“还是你细心呀!记得在宠物店买动物喝的羊奶粉。”然后吐了吐舌头,换了是她,肯定不懂这些的。
文安伦没抬头,只是说:“小孩子。”她完全就是个小孩子。
橙子小小的,绒绒的一团,窝着睡觉时像一团黄色蒲公英,可爱极了,它还会打呼噜。
文安伦说:“今晚你就画橙子。主题自己想。不完成不准睡觉。”
章消玉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感觉到了他赤裸裸的恶意啊!
他摸了摸它圆鼓鼓的肚子,又说:“它还小,要少吃多餐。两个小时后,你按我刚才的方法喂它。”
不单止是赤裸裸的恶意了,看来是铁了心不打算让她睡觉了……
“有什么问题吗?”他一回头,就瞧见了她那神色,估计她心里在变着法儿咒骂他呢!他忽然觉得很有趣,心中一动,想笑,但忍住了。
章消玉黑溜溜眼珠子一转,说:“嘿,能有什么问题呢?没问题没问题!”
他轻笑了一声。
她脸一热,觉得自己被他给调戏了。
文安伦看了她一眼,她的里衣全湿透了,虽然是粉色的羊绒毛衣,但因为颜色太浅,又沾了水,贴在她身上,将她身体曲线尽数勾勒了出来,胸部高耸,是年轻女人才有的活力和丰盈,甚至连胸衣的形状都勾勒了出来……而她小腹平坦紧实,腰线十分纤细迷人……
他轻咳一声,赶紧移开了视线。
而章消玉才后知后觉走光了……
“呀!”她跳了起来,把橙子塞他怀里就哒哒哒地跑回了房间。
等她再出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看了眼他紧闭的卧室门,章消玉低低地哼了句:“闷骚!”
***
等到他出来,已是早晨六点。
海风轻拂,吹开珍珠白的纱帘。阳台外,景色一片迷迷蒙蒙,白色的轻雾缭绕,将远处深蓝的海轻覆,海像飘在了天空之上。
而她趴在画凳上睡着了。
多大的人了,居然不懂得照顾自己,这也能睡死过去。他脱下晨衣披到她身上,一侧眸就看见她脸蛋红扑扑的,睡得十分香甜。
他坐了下来,看着她。他又想起了初见时,她浑身带刺的模样。尽管她在故作轻松,一副软软萌萌的样子,但实质上是带刺的。他和她还真是一样的人,封闭着内心。
“喵。”橙子仰起头来,对着他温柔地叫了一声,又软又娇。他就笑:“橙子,你很会撒娇。”
他将橙子抱起,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肚皮,看来半夜的加餐,它也吃得很饱了。那幅画已经完成,是用淡黄、柠檬黄、橘黄,和柔绿、粉蓝组成的一组主色调画。印象派。朦胧唯美,比起她从前尖锐的冷色调作品,收起了那些刺和棱角。
她和他,都在改变。
小橘猫嬉戏图。背景里,还有一团团嫩黄蒲公英和粉蝶。
小橘猫的模样憨态可掬,粉色的鼻子在嗅那粉色的蝴蝶。
“好看吗?”章消玉醒了,就倚在他身边。
他轻揽她肩,侧过身来,吻了吻她的发,问道:“主题是什么?”
“《春和橙子》。”她仰起头来看着他。她的那对杏眼专注地看向他,雾蒙蒙一片,眼底有执着。他离她太近了,近得能闻到她淡淡的体息,还有她微启的唇瓣里呼出的极淡的一丝甜蜜气息。
“主题其实是温暖。春日,温暖明媚的意思。橙子也是明亮的一团黄,是温暖的感觉。所以叫《春和橙子》。”她补充。
她的唇瓣离他的更近了……
他一眨不眨盯着她的唇看,那抹性感的唇瓣如此柔软,使他想去亲吻。她头一仰,唇贴到了他的唇瓣上,可他身体一动,脸侧了侧,她吻落在了他唇角。他轻笑:“你喝了橙子的羊奶?”
她脸一红,羞急得跳脚:“我半夜……半夜肚饿了……”谁让他买的新西兰羊奶粉那么香甜啊!谁让橙子喝得也那么香甜啊!谁让她肚子那么饿啊……所以她还真的偷偷给自己泡了一杯……
“小馋猫。”他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她不满了,嘀咕:“你家是神仙洞府,光喝风露就可以了。”
文安伦低笑:“我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那总会有肚饿的时候吧?”她噘嘴。
“我很少感到饥饿。晚饭后从不吃夜宵。一天三餐,足够了。”
章消玉:“……”这人是神仙体质吗?喝仙露就够了!
她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你比金银花爷爷和睡莲小姐姐还要厉害!”
文安伦嘴角一勾,向她逼近一点:“你有意见?”
他的唇,擦过了她的脸颊,轻触了触她耳根。
她全身烫得要着火,赶忙摇头:“没意见,没意见!”
4
这几天,章消玉都窝在文安伦家作画。
但明天,她得回学校上两堂大课。其中一堂,是在上午八点。
所以,这一晚,她灵感刚到,但画只画了一半,就被他赶了。
文安伦说:“你快回学生公寓去。”
她不情愿起来:“我还没有画完嘛……”其实是她更珍惜和他一起的时光。
文安伦已经取出车钥匙,说:“走,我送你回去。”
他最近接了一个项目,要为本市画一幅城市印象的风景画,更兼该画的尺寸十分庞大,所以他也在不分昼夜地不停工作。她是心疼他,如何舍得他来回奔波。于是她一把跃起,说:“别送啦!”
“不行,不安全!”他皱了皱眉。
他肩头被她轻推了一把,又听她说:“我学姐在这一带的海边写生,画夜海。我和她一起回去。你放心吧!”然后也不等他换下家居服,她就拿了风衣跑了出去。
简直就是来去一阵风。这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子啊……文安伦嘴角勾了勾,笑了。
他取了一支烟,靠着阳台,点燃。轻吸一口,呼出的烟气与冷寒又潮湿的空气交融。那一点橘红色的火光迷离,他透过烟雾,看到楼下的那个女孩子,裹紧了火红的大衣,已经走到了小区外面。不远处,暗蓝的海浪席卷,一浪一浪打来,海浪声声,孤寂又寒冷。
突然,他的头一沉,好像有什么要从大脑深处出来。
他拼命控制身体的疼痛,他痛得全身痉挛,待好不容易平复,他再度睁开眼睛,轻轻喊了声自己的英文名“Aaron”。
他的脸色煞白却冷冽,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然后“喂”了一声。
“文安伦,第三起案件,少女尸体上有一道水痕,是用香水加颜料画的一幅画,画了黑色的太阳,以及冷雨。”对方说道,“你先前就是为了这个事打电话给我吧?!案件细节没有对媒体披露,但你知道一切细节。”
文安伦:“嗯,表现出当时的心情灰暗,挺有艺术感的不是?我记得做第二起案子那天发生了日食,警察没注意到。第三起案件时,黑色的太阳被绘在了尸体上。你确定那道水痕是香水?”
“你让我买的那一款。”对方答:“基调和女受害者身上的香味一致。这款香水,也是四年前,法国的一个小众品牌发布的香水叫《真纯》。”
“第一、第二起案件,我也有回现场看,只不过那些警察没发现我罢了,但竟然被你发现了。”文安伦语气轻蔑,“第二起抛尸地现场摆放了几只空瓶子,都是装香水用的,不过警方没能想明白其中的奥秘,仅仅以为是装颜料用。第一起里,没有这些空瓶子。”
对方接道:“这就是凶手行为的变化。”
“与其说是艺术大师,还不如说是调香高手?”对方冷笑,“你在国内读过化工专业。”
“没错,我以前是调香师。”文安伦答。
“最近我三次见你,都从你身上闻到类似《真纯》的味道,以及凶手留在尸体上的味道,还有《真纯》本身的味道。这三只香的基调都是十分相似。”对方调侃,“三个女死者身上都有那种香味——类似《真纯》的那种香。这起连环案件性质很恶劣,警方封锁了所有消息。不然大众知道了这些变态细节,会引起社会恐慌了。”
文安伦顿了顿,才道:“慕教授,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没有做调香师的天分。”
“但你最近有调香,你指头有香味,你骗不了人。”顿了顿,慕骄阳问道:“抛尸现场的那几个空瓶子有什么作用?”
“每个瓶子装着不同的香水调料,倒在一起,就构成了女尸身上的香水味道。这是第二起案件才开始出现的,这样比起第一起,才有进步。第一起,尸身上只是画了天蝎流星雨,代表的是那个猎物,早被盯上了。第一起谋杀案发生当晚,也就是受害者的死亡时间段里,出现了天蝎座流星雨。”文安伦冷笑出声,“冷雨,呵,我碰见章消玉时,连续几次都是在冷雨天。”
“那她不就成……下一个猎物了?难怪你为她叫了好几次的士,还让我留意她动向。”慕教授声音低沉,警告道:“小心警察查到你!”
文安伦顿了顿,勾了勾唇角笑了:“慕骄阳,那三起案子发生的时候,我都是和你待在一起的。”
慕骄阳的声音透过海风和电波传来,带着笑腔:“文教授,你要知道,我是你的医生。我们是‘特殊’的医患关系。所以我的证词不能起多大作用。而且经我的测定结果得出,你是反社会型人格。尽管你一直在伪装,在尽量融入人群。”
顿了顿,慕骄阳又说:“小心了!变态连环杀手的行为习惯是喜欢在你居住、生活的这片区域抛尸。他想嫁祸给你。而他的狩猎区,也必然是和你的舒适区(生活、活动区)相重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