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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 危险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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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一天,午餐只吃了一半,章消玉就告辞了。

她逃了下午的大课,跑回文安伦的公寓里。可是她一推门,门开后,里面漆黑一片,他不在家。

章消玉喝了酒,有点头疼,举起手揉了揉眉头,取出便笺纸写道:安安,你又不锁门。她喝得微醺,人也就调皮了,喊他安安是要调戏他。

她替他带上门,往楼下走去,却在快要走到大门时,见到他的身影。他穿一身军装款双排扣黑色巴宝莉风衣从小区门口匆匆而过。

她紧跟几步,看到他的膝盖处那块绿色的颜料洗掉了,此刻干净如初。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鬼使神差地跟踪了他。

文安伦已经上了那辆银灰色卡宴,车慢慢行驶上大道。章消玉一口气沿着小树林的山坡奔跑,来来回回地绕,甚或直接从一个小山坡滑下去,跑出了比他还远的路程。刚好大道口停有一辆出租车,她赶忙坐了上去,说:“司机,待会跟着开出来的银色卡宴。”

接下来的事,顺利非常。她跟着文安伦绕城跑。文安伦似乎心情还不错,将车窗放下,车也行驶得极为缓慢。

车子沿着海边开了快两个小时,已经绕到了城市的另一头,那里有个海边酒店,他将卡宴停进停车场,然后从汽车后箱放下原本用绳索固定好的宝马机车。他把长风衣脱了往卡宴后备箱里一扔,只穿一身黑色短夹克,墨蓝色修身西裤。

R NineT Scrambler机车轰鸣,他似一支箭一样飚了出去,把章消玉和的士司机打了个措手不及。司机死踩油门,最后才追上了他。

在快要追上的一刹那,章消玉急得把头往前座靠背上压,嚷道:“太快啦!别被他发现啊!”她悄悄地侧一侧头偷瞧了文安伦一眼,只见他戴着头盔,眼神犀利,使得本就英挺深邃的轮廓更为深刻锐利。后来,他停在一处,摘下了头盔,满头乌发在海风中飞扬,他看着大海出神,但勾了勾唇,露出叛逆的笑意。

“呦,好俊的小伙子!”司机调侃。

后来,文安伦戴上头盔,双手转动车把,车引擎发出轰天巨响,他把R NineT Scrambler开得简直和生死时速差不多。

司机极为艰难才再度追上了他。

停车的那一霎,感觉整个人都在飘的章消玉简直是脚尖踩在了云上。那样的文安伦,是她没有见过的。

当司机在海边一条幽静的山道小路上停下时,看着隐藏于茂密树木里的简陋木屋,才幽幽道:“小姑娘,你这是要演警匪片,还是卧底片啊?”

这一句倒把一直紧绷着弦的章消玉逗乐了,她无奈地笑道:“那你觉得我是兵呢?还是贼?”

小木屋的窗户用全黑的、看起来肯定是隔音的布料封死。小木屋在森林边沿的海边,也算隐蔽,鲜少有人经过。

这里是文安伦的另一处房产?他在这里做什么?许多疑问充斥着她小小的脑袋。章消玉从山坳的一处小坡上俯瞰他的木屋。

忽然,他掀开了一点隔音布,她透过那一点缝隙,看到了窗里光景,她看到了和一整面墙等高的内镶嵌鱼缸,里面有许多漂亮的鱼,水草,水母,贝壳,与假珊瑚,恍如海底世界。

然后,她又看到文安伦在作画。

这一次,他不是用右手作画了。而是左手!他左手灵活,简直就是一个左撇子。可是和她相处的文安伦,并非左撇子!

她在那里一直等到月上中天。

后来,他放下画笔。

她以为,他要离开了。可是,他不是。他取出钉子和锤子,关紧了窗户;原本,她尚能透过布帘撩起的那点缝隙,看到他把隔音棉黑布扯了扯,捋平整;然后,整个房间,她再也看不见。

虽然,隔得远,她听不见声音。但她知道,他肯定是要把棉布钉好,把窗封死。

这是一个,她不了解,看不透的文安伦。

一个使用左手的文安伦。

一个会开机车的文安伦。

那间屋子里,藏了什么秘密呢?

后来,文安伦在凌晨两点才离开。

这个时间点,连的士都不会搭理她了。章消玉从一棵靠近后院子的六米高大树处爬了进去。如她所料,这里可以避开摄像头。但这里的一切陈旧、风化而斑驳,就像废弃的一座屋子。她才从树杆上跳下,脚落在木屋后院,突然一只狗蹿了出来。

本来是吓了一跳的,然后她才发现,是一只小奶狗,黄黄的一团毛,可爱极了。见了她,也不吠,凑上前来舔她的手。

木屋的长廊拐角防风处有一座狗屋。那里还放有狗粮和盛水的盘。狗屋上挂有牌子。章消玉正想看小狗叫什么名字,却看到牌子上写:无家可归的流浪毛小孩。

“噗嗤”章消玉笑出了声。她记得,葵花小区的确是不允许养狗的。

她摸摸它头,“毛小孩,你真可怜。”

“汪。”毛小孩倒地露出肚皮给她摸。

这是一只丝毫没有防备心的狗,证明它没有受到过任何虐待。变态连环杀手都不喜欢动物,因为他们在杀人前,多多少少都会虐杀动物!这也是FBI行为分析科透过几十年积累,得出的关于变态杀手的总结。

章消玉心里分析不停,手在木屋大门的门锁前研究。说起来,她会许多副业,而开锁是其一。开这里的确有难度,她首先要去弄一把造型特殊的钥匙,加铁丝和一枚扣针。暂时,三样工具都没有,所以她只好放弃进木屋的计划。

她又回到长廊拐角,她呼出一口白雾:“乖乖,秋天的海边真冷!”

她又看了眼狗屋,这狗屋大得可以塞进一个半她。于是,她看着毛孩子说:“小毛毛,今晚只好委屈你和我睡了。”说完,她一跺脚缩进了狗屋里。

狗屋里铺了厚地毯,还堆了干净细洁的稻草,稻草上铺了毯子。她一躺,嘚瑟起来:“别说,还真暖!”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把她吓一跳。

她接起,喂了一声。

文安伦怔了一下,才说:“小玉,有没有打扰你好梦?”顿了顿他又说:“我只是非常想你。”

深宵里听来,他的嗓音低哑而温柔,让人沉醉。章消玉耳根红了,心软了,她不该怀疑他的,谁没点奇怪嗜好呢?!于是说,“安伦,我也想你。”

他低笑了一声,“不叫安安了?”

她脸一红,嗔了一声,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一手捂住了大半张脸。

剩下毛孩子歪着头,一脸懵懂地看着她。

她捂着发烫的脸,又听他道:“我回到家,看到你给我留的字条了。我很喜欢。”

他没有说完整的那句话,她都懂。他是说,你叫我安安,我很喜欢。

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安安。”

后来,她是抱着手机和小毛毛,窝在狗屋里,听着他的声音睡过去的。

他在电话里,给她唱歌,哄她睡。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是一首美国乡村音乐《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回家的路》。

在梦中,她在找寻,找寻家,找寻回家的路。

可是她是孤儿,她早已没有父母,没有了家。

路的尽头,是安伦,张开温暖的怀抱,等她回家……

2

那一晚的事,像没有发生过。

章消玉也没有再去那座小木屋。

她偶尔会旁敲侧击,问他喜不喜欢狗。

他先是一愣,然后点头道:“我很喜欢狗。听人说过,喜欢猫的人,不缺爱;喜欢狗的人,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章消玉只是笑,“安伦,或许你只是太寂寞了。安伦,别担心。以后,我会陪着你。”

他又说起,他捡到了一只流浪狗。

虽然知道就是毛孩子,她还是故意装作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办?我记得葵花小区不准养狗的!”

文安伦笑了,那一刻,他笑得如此纯真,简单到幸福,即使唇畔刻着两道淡淡的唇纹,即使他不再年轻,可这一刻,他笑得像个孩子,还有点腼腆和害羞。他说:“分院的副校长家的小孩很喜欢狗,一直吵要养一条小狗,我帮毛孩子找到了主人。以后,它不用再流浪了。”

后来,章消玉的确在校园的住宅区里,见到过副校长遛狗,毛孩子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COCO小姐。COCO小姐见了她很高兴,扑进她怀里。

她身旁的文安伦很诧异:“COCO很喜欢你!”

章消玉有点尴尬,她可是和COCO有一夜情缘的人啊!她撸了一把COCO大脑门,说:“可能我这个人貌美心善,所以特别有动物缘。”

他摇了摇头就笑了,那笑里是十分的纵容与宠溺。

章消玉心想的是,安伦没有骗人,他表里如一。一个缺乏同理心的冷酷变态连环杀手绝对不是他这个样子的。

***

文安伦是客席教授,他的课其实不多。

他是澳洲籍华人,长居澳洲。这次,他回国主要是为了办画展,并应邀给中国分部的美院学生授课。

他是享誉国际的画家,所以慕名前来的学生很多。每当有他的课,阶梯教室总是满座。

这一天,他为了避开太阳,早上时就登岛来到了美院。他戴着宽大的墨镜到了章消玉的教室外。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教室后面看她。她在对着□□的男模特练习最基础的人体素描。她很认真专注,不放过每一次学习的机会。

嘴角一勾,他淡淡笑了。真是一个好学的女孩。

她画了一个上午,他就在外面几乎看了她一个上午。等她收拾画具时,才看到他站在那一直守候着她。

她的心,蓦地一动。

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走出教室,看见没有人,快步走到他身边说:“安伦,你来了怎么不和我说。”

“我喜欢看你画画。”他注视着她眼睛回答。

走廊上种有浓郁的盆景芭蕉,芭蕉叶翠绿欲滴。他站在芭蕉旁,是一身深黛色的西服,而他肤白,在见她出来时摘掉了墨镜,他的一对眼睛乌黑,映着芭蕉绿,显得深邃而好看。她脸一红,赶紧把画夹打开,让他看看她的画。

他带了她,回到他在学院里的宿舍去用餐。

午餐早送到了,都是她爱吃的菜。

他吃得少,看她的画时十分专注,然后道:“你画的手,很有感情。比其他学生更有灵性。每一双手都像充满故事,会说话一样。”

“你很少接学生,所以因为这个原因,你选我做你学生,对吗?”章消玉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时,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他被她目光所吸引,心中波澜起伏,可表面上仍是淡淡的。他抬起手来,替她轻轻拭掉嘴边的饭粒,说:“是。你很有天赋。”

停了停,他似是轻声笑:“小孩子。”

“我快二十四了,不小了。哼!”

“那么小,不就是小孩子么。”他已经三十四了,不再年轻。

他的话十分宠溺。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大眼睛滴溜溜转,视线在他房间四处巡睃。他的教师公寓整洁冷清,缺乏烟火气,只在客厅一边墙上挂了一幅他自己的画,画中是夜月下深沉的海,和白色的高高的灯塔。

“你很寂寞。”她看出画中真意。

他轻声叹,不说话。

因为他下午有课,所以她吃完午饭就离开了。

下午两点半时,文安伦准时来到靠近海边的那栋多功能教学楼。

岛上是遍布热带植物的。碧绿浓密的乔木一株一株,而低矮的绿植也是一丛一丛,黛色的影子一浪一浪,往雪白的墙面上涌。而那栋白色小洋楼就掩映在一片黛色之中。

他进入了教学楼,有条不絮地进入三楼最大那间教室。既是教室,也是画室。

三点才正式上课。原本,他以为还没有多少人。但到了一看,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他也只是淡淡地说:“麻烦同学,把这里所有的窗帘都放下吧。”

章消玉中午睡过了头,此刻急冲冲跑进来,听得他的话,唰一下跃到了窗台前,将左边所有的窗帘都放了下来。而有别的同学,帮把靠海那边的右边窗帘也全数放了下来。

文安伦取下大大的墨镜,只见海水摇起的光投映在天蓝的窗帘上,一漾一漾,竟令他莫名地觉得心情愉快。

他微微笑了。

底下的学生们突然就沸腾了。

没想到文教授一笑时如冬雪消融,春回大地,是那种惊艳的绝色。

就连章消玉都看得呆住,她看着他时,她那对大杏眼那么纯稚赤诚,里面若有光。

他清淡道:“过去坐吧。”指了指离讲台最近的位置。

她快步走了过去,放下画具坐下,并将画板挪了挪再固定好。

文安伦对讲课没有兴趣,更多时候,他只是让大家作画,他从旁指点。

他讲了一会儿课,将艺术理论说完后,便让大家随意作画。

他在讲台上坐了一会儿,便到下面去了。

文安伦从一个女生身边经过,然后停下脚步,低声说:“你的画法太过讲究技巧,反而扔掉了最重要的东西。”说完,他就走开了。

那个女生脸很红,文教授可是个美男子,能和他说上话,本来是很激动的,可是现在他批评她,这让她很羞愧。“是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呀?”她喃喃自语。

坐她旁边的男孩子领悟力不错,提醒她:“或许是真情实感。”

已经走出好几米的文安伦没有回头,只是说:“是。”

后来,他还指点了许多同学,他的话不多,但往往一击切中要害,胜过这些学生平时上十堂课。

大家都惊叹于他的艺术造诣,作画时也就更为用心。

他巡了一个圈,回到章消玉身边来。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身边,一垂眸就发现她脸庞耳根锁骨全红透了。他轻声笑:“小孩子。”

她有些难为情,而他已经俯下身来看她的画,他的发丝甚至摩擦过她的脸庞,教她心动和心生欢喜。可是她也很窘迫,他离得她太近了。她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鸢尾气息。是他惯常用的男士香水味道,还带有湖水的清淡味。

“你别靠那么近。”她嗫嚅。

“怕什么?”他一抬眸看向她,“你在意大家的言论?”

一想到这个,她倒又是不怕了,连忙说:“不。不在乎。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那就行。”他的视线又回到了她的画作上来。

她的脸又红了。

她刚才不自觉地就画了他。

所有背景皆是虚化,唯独画中的他,蕴着淡淡一点光亮,就好像是坐在一叶绿色树叶做的小舟上,而身处的是茫茫的大海。

印象派,人物面目多是模糊的,但她却用了半写实。他的唇因为抿得紧,寥寥几笔勾勒,看得不真切,她着力画的,是他的那对眼睛。

文安伦刚才是坐在讲台上看书的,所以画中的他也在看书。他的声音里似有笑意:“不但富于感情,技巧精湛,还有哲学的意味。甚好。”顿了顿,他又说:“令我想起那副旷世名画《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少女看向画家的眼神,其实是画家对她情感的投射。画家对她充满感情。”

章消玉只觉得自己的脸和身体都很烫。她爱慕他,仅仅只是一幅画,就表达出来了。就好像是,她在当众向他表白一样。

她整个人烧了起来,低垂着头,不说话。

他没有再逗她了。

一直到晚上七点。他的课才结束。

他给她发短信:“太晚了。今天就别过来了。你在宿舍里,早点休息。”

她等大家都走完了,才敢看他的短信,看完有些失落,但还是马上输入:“好。”

3

可是她很想很想他呀!

或许,恋爱的心情便是这样吧,即使上一秒还见着,但这一秒不见了,便开始想念。

章消玉这样想着,已经出了校门,搭上了通往海滨路XX号的公交车。

她将头倚在车窗上,忽然就看到了他那辆黑色宝马飞驰而过。她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

月色下的海很美,她远远望着,望不到边。其实,她很享受从校园到他家的这一段路程,有大海伴着,就像是她踏上了一段旅程,而终点有他在等待着她。

所以,下车后,她就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

文安伦接得很快,声音低低的:“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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