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关押了三日，他却自觉已在地牢中度过了足足五日。

这些狱卒，虐待他的身体，不给他饭食，身周还满是老鼠蜱虫，不断在他皮肉上啃噬。

这是想把他活活耗死，耗到他精力全无，不得已而招供！

终于，那些人来了。

这回依旧来了三人，除了县令和御史，上回用刀逼他的人不在，他总算能松口气。

可跟在队伍后面的，不就是把他绑来县衙的程叙吗！

她倒是脱了下地干活的那身灰扑扑的粗麻衣，换上干净光鲜的窄袖圆领袍，腰间别了把刀，看起来精神抖擞。

“一女子，真不知在装模作样什么！女人分明就该在后院之中做饭洗涮，竟胆敢掺和男人的事！”

胡松这么想着，也脱口而出了。

走在前面的乔增文愣住了，看着口出狂言的胡松，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骂他。

左道安刚要出言嘲讽，却听身后的人低低笑了两声。

将手里捧着的木匣放在桌上，程叙大剌剌地往旁边一坐，笑眯眯道：“胡里正，之前还预备杀了我呢，现在怎么这么狼狈？怎么样，我现在要审讯你了，是不是特别不服气？”

“呵。”胡松双颊凹陷，眼眶黑青，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是我心慈手软，就该直接勒死你！”

程叙眉眼舒展地点点头，走到胡松面前，掏出干净的一方手帕，在手心里铺开，隔着手帕，轻轻捏住了胡松的左手。

胡松目光死死钉在手帕上，完全没思考她要做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骨节断裂的脆响，被淹没在胡松的惨叫里。

痛！钻心的痛！

十指连心，痛得胡松眼前发白，快要昏过去了！

“没骨气，掰个手指头而已，能有人被活生生捅死疼吗？”

程叙收起方才那副好脾气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将胡松左手四指掰折了，

“你该庆幸，我将你绑来了县衙之后没力气来审讯你。否则，当夜我会一节一节掰折你的指节，胆敢有一句谎话，就找人给你接上，再重新掰折了，到你说实话为止。”

她拿过狱卒手中的棍子，只听清晰的“咚”的一声，木棍磕到胡松脑门，她再用力向后一顶，用棍支起他的头，强迫他抬起头来。

程叙将手帕递到胡松眼前：“仔细瞧瞧，这手帕你认识吧。”

胡松面色煞白，满头大汗，方才手指被掰断的时候，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了，嘴角渗出点血来。

即便如此，他依旧死咬着牙关，再不说半个字。

“你不说，我替你讲讲。”

程叙举着的手帕用料简单，绣工却很细致，上面的小花绣得惟妙惟肖。

“这手帕，是阿妗送给我的。阿妗说，这是她的女儿，胡、小、花，亲手做的。其上，绣的是紫色马鞭草，这是阿妗最喜欢的花，胡小花的‘小花’，指的就是马鞭草，对吗？”

听到被重复着的女儿的名字，胡松闭了闭眼，牙齿咬住嘴唇，登时血流得更多了。

程叙招招手，左道安心领神会，捧着木匣子上前，里面一左一右放着两方手帕，上面绣着紫色马鞭草，都沾了不少血污。

程叙示意胡松认真看看这两方手帕：“左边的，是从腐尸案的幼童尸体身上发现的。右边的，是从你的宝贝牛粪里找到的。虽不能查验，你藏匿的手帕上的血迹是谁的，却可以判断出，这两方手帕沾染上血迹的时间，几近一致。腐尸案中的女尸，就是胡小花。而你，在胡小花死亡之后、被埋尸之前，接触过她的尸体，对吗？”

两行泪从胡松眼角划过。

说来也怪，就算一个人内心极恶，他的泪水依旧是清澈的，仿佛流过泪了，就能洗清犯下的罪行。

“小花、小花……呜……”

胡松闭上眼，泪水更加汹涌，

“当年，我给她寻了一户好人家，嫁过去就是吃香喝辣，去享福的，她却死活不愿意，真是把我老脸都丢尽了！那之后，我不让她回家，也从不见她。

“那应该是六月下旬，我刚从矿上出来，下山的口就在平口乡外面，我看见了小花带着她儿子……和她男人。小花应该是走投无路了，她求我收留她的儿子住一阵子，她和她男人去赚钱，养活我们。”

程叙手中的木棍紧了紧：“但是你没这么做。”

“是……小花走了，可我站在原地，总觉得慌神。我这么想着，就朝小花走的方向去寻。如果小花也回头了来找我，我就是不要这张老脸了，也让他们回家。”

胡松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也许是手指太痛，也许是想到女儿可怖的死状，他不禁胆寒，

“可是、可是……我看到的却是骆士衡，捅穿了小花的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他们三口，都已经死了，是被骆士衡杀的，被他杀的……”

胡松涕泗横流，不禁闭上了眼，

“骆士衡警告我，绝不许有外人发现矿山，否则，一律灭口，我也不能逃出生天。小花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她走的那条路，根本看不到西山半山腰的矿洞！可骆士衡觉得小花挡了他的路，挡了他的发财路……”

“胡小花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的血肉至亲！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程叙怒声大喝，“为什么不报案，将杀人者绳之以法！”

胡松崩溃了：“报了案，我的名声怎么办！那矿洞暴露了，我的命又怎么办！我儿能参军，也是骆三哥帮忙办的！反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

胡松的声音戛然而止，是程叙用手中的木棍，狠狠抽了胡松一下。

此时，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剖白内心，身上的疼痛倒是次要，脸上才是真的火辣辣地疼。

“畜生。”程叙齿缝中挤出来一句话，“你真是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