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拿着卖人的钱，娶了现在的妇人。她简直是个泼……”
两个字在胡松嘴里嚼了一遍，最终还是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泼辣的女子，与乡里人很快熟络起来。我怕邻居跟她嚼舌根子，抓紧让她怀上了娃，也就是我的女儿。妇人大了肚子，哪里还离得开自己的汉子？日子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萧容握着刀柄的手动了动，带着杀气的寒光在胡松眼下闪过，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
“去年，老里正死了，乡里要推选新里正。有一天，我在地里干活，突然出现几个大汉，竟让我去报名当里正！可乡里人都知道我妹子的事，我选不上啊！
“我说不行，他们就揍我，还说如果不去，就把我卖人的事告到州府官老爷那儿，让我蹲大狱。我只能去乡里报名了，没想到，竟真选上了。”
乔增文问：“按你说的意思，胁迫你的几人，有能力左右县衙事务，对吗？”
胡松拼命点头。
“那他们与县衙何人勾连？”
胡松摇摇头：“从让我报名，到我被选上，就只见过那几个大汉，旁的没见过。”
“他们让你当上里正，要你如何回报？”
“一开始很平静……平静到我以为自己就此掩盖了罪恶，从此能过上平淡的日子……可去年年底，那些人突然找上我，让我在平口西山挖矿，还让我组织乡里的男丁去当苦劳力。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左道安嗤笑一声：“瞧瞧，他还知道律令呢。”
胡松苦着一张脸：“一开始没人去的。挖矿山嘛，又是偷偷摸摸的，太危险了，搞不好命都要搭在里面！又不知道能给几个子，所以，一开始就只有我，和几个平时混在一起的弟兄去。
“没想到他们头一回结工钱的时候，足足比市面的工钱多了三成！乡亲也眼热啊，靠地里的收成能得几个子儿？那矿洞里，砸一榔头就能赚一榔头的钱，来钱多快啊！”
说及此处，胡松好像腰板硬了些，又补充道，
“哦哦，对了，这个乡里人都知道，你们可以去问！”
左道安跟主簿说：“着重记一下，这属于教唆犯罪。”
胡松看着这位国都来的御史，恨得他牙根痒痒，怎么总是拐着弯地骂他，总是要治他的罪！
他开始苦思冥想，这件事情当中，有没有什么细节，是他没讲出来，可以减轻罪罚的。
胡松突然灵光一闪，大声道：“挖矿时，我曾见过一人，好像是他们那些人的头儿。他是个杂种，就、就是大殷人和羌蛮子生的。我记得他叫……骆士衡，对，骆士衡，旁人都叫他骆三哥！”
“骆三哥？”乔增文找了名衙役，咕哝了几句，衙役大惊失色，连忙按照乔增文的吩咐出去了。
左道安低声问：“乔公对口供中提到的骆士衡，有些眉目？”
乔增文铁青着一张脸，拧眉道：“一会儿拿过来让他认认。”
很快，衙役小跑回到了地牢，他手里攥着一卷麻纸，递到了乔增文手里。
展开看，不就是那被关起来的斗鸡眼！
“胡松，你仔细认认，是不是此人？”
胡松只看了一眼就猛猛点头：“县令，就是此人。”
“确定吗？”
胡松撇了撇嘴：“确定。骆三哥左眼从不正眼瞧人的，就是个斗鸡眼。”
“好。你既能确定是他，如此最好。”
乔增文厉声道，
“此人与清水县腐尸案相关，具有重大杀人嫌疑。自六月以来，与他相关的所见所闻，你必须如实相告，否则，我们将对你以命案同伙论处，明白吗？”
“腐尸……案？”胡松不断念白，像是发了癔症，“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左道安冷笑：“我看你什么都知道。”
胡松拼命地摇着头，双手也开始扭曲地挣着麻绳。由于嫌犯状态不佳，且县衙未掌握更多证据，审讯暂时中止。
如今已快要天亮了，众人决定今日先作罢，按照胡松的证词顺藤摸瓜，再摸查一番，过后再审。
比起在地牢中通宵的三人来说，睡饱了的程叙可以说是精神头十足，已经在院里舞刀练拳了。
程叙动作干脆利落，收了短刀，迎着三人走去。
“乔县令，昨夜我拉回来的那辆板车上，有两个竹筐，现在何处？”
乔增文回忆了一下：“是那两筐牛粪吧。虽是嫌疑人的私物，但那牛粪不知道存了多久了，味道实在太大，衙役收在后院了，没动。”
程叙点头，问乔增文借了一名衙役，边卷着袖子边笑呵呵地朝后院去了。
左道安面色发灰，人在很累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哈哈，程娘子不会去掏牛粪了吧。”
“阿叙这么做，自有她的用意。”萧容拍拍左道安的肩膀，“走吧，抓紧回房休息。”
“萧老三……呜呜……你背着我走吧……”
左道安感动地看着萧容，他实在没力气了，整个人挂在萧容的手臂上，以一种目不忍视的姿势，被拖去休息了。
被关押地牢之人，往往是重案要案的嫌疑者。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嫌疑者通常会经历四个阶段。
初入地牢，首先会因地牢腐气而感到肠胃不适，胀气呕吐；而后，他们会试探狱卒，更有甚者，会向狱卒行贿，试图得到优待；接着，因地牢永不见光，他们会昼夜颠倒，产生幻觉；最终会患上不可医治的癫症。
当然，在此期间，衙役会反复提审嫌疑之人，若是招供，便秉公处理；若是不招，则扔回地牢，继续永无天日的关押，重复着永夜里的折磨。
胡松在三日内，经历了反胃呕吐，跨过了向狱卒求情的阶段，对时间的流逝不再敏感，直接过上了黑白颠倒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