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听说了不?那俩女娃娃,是老胡的亲戚哩!”
“老胡?那小狗蛋儿,八辈儿土里刨食的,哪搭来的远亲!”
“你忘啦,他幺妹十几岁不就去那边啦!你瞧那个小一点的女娃娃,眼睛长得像不像那些狗贼?”
“说不准,老胡妹子就是跟羌人生的娃娃!”
“有可能,有可能!羌蛮子,一群狗食!前些年还换亲呢,如今翻脸不认人咧!”
“那这俩娃,是来走亲戚的?”
“说是过来探望老胡的,谁知道走是不走?说不准就要住下哩,噫,老胡媳妇可倒了霉喽,家里又要多两张嘴。”
程叙换了身麻衣,背了个大竹篓,目不斜视地越过几名闲聊的妇人,朝里正家方向去。
“阿瑶,快点走了。”
低着头默默听乡里人说话的阿瑶,听到程叙喊她,忙小跑几步追上了。
程叙拉着阿瑶的衣袖,示意她跟上:“田间地头,说话难免直了些,别往心里去。”
阿瑶却摇摇头:“话糙理不糙,羌人就是狗贼,就是没有好东西。”
程叙挽起阿瑶的手:“不想那些狗贼了。一会儿到了里正家,我跟他们交涉。”
平口乡建在山隘中,两侧顺着山势搭了不少土房,中间留一条平坦开阔的大道,供车马行人经过。
里正家就在这堆土房中间,程叙站在门口,隔着半人高的栅栏,朝院里张望:“主家可在?”
听见门口动静,胡里正从柴房跑了出来,赶在家里那口子探头前,先一步走到了院门。
胡里正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二位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阿舅!”程叙大着嗓门,脆生生喊了一句,又扬起个笑脸,“乔县令既已跟您谈妥,我们自然抓紧过来。”
胡里正一大早出门拾牛粪,回来路上就听见乡里已经开始传着他外甥女来投奔的事。这个不过是给这俩娘子寻摸个在乡里安身的身份,没想到,乡里却这么快就传开了。
他到家门口还纳闷着呢,刚撂下背篓,俩人就到了。
程叙当然不会告诉胡里正,有外甥女投奔他的传言,还是她出主意在乡里传开来的,只古怪着表情问道:“阿舅是还未同阿妗提及此事吗?”
胡里正还没开口,胡舅母已经走到跟前了:“老胡,这俩女娃娃是谁?”
他左瞧瞧右看看,自暴自弃地挠挠头:“这是我妹子的娃,就是那早早嫁人的,你没见过,回来投奔咱的。”
“投奔谁?投奔你?”胡舅母尖叫起来,揪着胡里正的耳朵拧了一把,“家里现在过得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是吧!”
胡里正也嚷嚷起来:“哎……哎!你这婆娘,耳朵给老子揪掉了!”
胡舅母咬着牙,手腕又往外转了半圈:“我告诉你!别跟我咱咱的,现在你是你,我是我!这日子没法过了!跟了你,我真是倒八辈子霉!”
程叙面不改色地拉过胡舅母的手:“阿妗,我是阿叙,这是妹妹阿瑶。我俩来这儿,就是借住几日。我们能劈柴烧火,刨地翻土,等找到别的营生,马上搬出去,不给您添麻烦。”
阿瑶看看信誓旦旦的程叙,再看看面色僵硬的胡舅母
——这些我都不会啊,怎么演?
胡舅母摸了摸手心里的半贯钱,硌得她脸颊发烫,忙撒开胡里正的耳朵,把钱塞了回去:“阿妗不是要你的钱,你俩跑到这里来,也是命苦。我们做长辈的,能拉扯一把是一把,可……家里实在供不起了。”
说着话,胡舅母眼圈红了,
“天杀的老胡,前两天刚从乡口捡了个人回来,那人身子虚,成天抓药吃,一副药就要五百文!”
胡里正这会儿出声打断了:“那郎君是给了药钱的。”
胡舅母啐了一口:“他是哪儿来的士族吗?!不会干活就算了,吃喝拉撒还都要人伺候!我成天到晚被箍在这个家里,你自己说,我要是出去上工,一日能不能挣五个子!十日就能买一斗米,够养两张嘴的!你、你,还用你去干那营生!”
市场上,一斗米正价二十文,此地的米商却黑了心甘,米价翻倍也不止,一斗已要五十文。
“闭嘴!”胡里正怒喝一声,目光瞥了瞥站在一旁的程叙。
程叙权当没看见两口子的眼神交流,又把那钱塞回胡舅母手里:“这是不能少的。阿舅救的人,就在家里住着吗?”
胡舅母虽然面色纠结,但还是收了钱,指了指西边那间房:“唉,可说呢!当时看那是老胡从山上救下来的,爬个山都喘粗气,身子确实弱,便让他在家里养着了。”
程叙握住胡舅母的手:“阿妗,您这儿有什么活,吩咐我俩便是。”
胡舅母抹了把脸:“现在没什么收成,哪里还有什么活儿?平日里点卯似的,去地里随便翻翻罢了。”
“县里没给乡里分大豆种子吗?”
“分是分了,县令还来了一趟,劝说大伙哩……可乡里人都放着地不种,宁愿去做工!”
程叙疑惑地皱了皱眉,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敛了神色:“那咱们乡里可做点什么活计?我还想在乡里找点活儿干呢。”
“这……”胡舅母下意识地看了看里正,“我们做衣裳手巾拿来卖,男子们,出去做陶活、轮差杂役……”
“行了行了,乡亲们不愿种地就不种了,反正能吃饱饭,有什么不好的。”胡里正打断她的话,“今日还没翻地哩,你们俩不是要下地吗,一块儿去田里瞧瞧吧。”
胡里正挑起家里两桶堆好的牛粪,扛着锄头,带着人,张罗着下地去了。
下地是个体力活,三人在田地里大干了三天,从棉花地转战粮食地。胡里正的力气诚然大,可程叙才是一身牛劲儿,她在高挂的太阳下挥汗如雨,却不是这个坑挖深了,就是那个坑挖得太浅。
胡里正扶着锄头,看着那个可劲儿刨土的倔驴。
她说自己会种地?
会种个屁!
最先撑不住的是阿瑶,她在太阳底下晒得头昏脑胀,蹲坐在土坑边上,垂着头缓气。
终于,程叙扛着锄头站到她面前:“咱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