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胡舅母把柴房收拾出来,搭了两张简易的床板,供她俩休息用。这几天阿瑶干农活累得浑身疼,今个儿,胡舅母把过冬的褥子也翻了出来,让她们垫得软和些再睡。
胡舅母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柴房就这种条件,委屈你俩了。不过男人们不进出柴房,方便你俩洗洗涮涮。”
程叙把阿瑶扶进柴房,诚恳道:“柴房干爽,床褥厚实,环境很好了。谢谢阿妗,劳您费心了。”
胡舅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阿瑶摸着胡舅母抱过来的褥子,那床褥子厚实,一看就是新的:“阿妗真是个好人。”
程叙挽起袖子,在大木盆里混着热水:“她挺不容易的。阿瑶,条件有限,只能在屋里简单擦洗了。”
“我来,这些该我来干。”阿瑶忙起身,眼前却一阵眩晕,一下没坐稳。
程叙手疾眼快,在她腋下一撑,扶人坐下了:“哪有什么该不该的,咱俩要互相照顾。”
阿瑶垂着头:“出发前,萧君同我讲过,为了方便行事,会解决我的户籍问题。可……我是出奔之人,来到大殷,只能为奴,理应我照顾你。”
程叙手里忙活着,说话不经多思,快言快语:“我们把你带出来,谁也没想让你做婢子。身契在你自己手里,想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呗。”
程叙倒了碗热水,正要递到阿瑶手中,却看见她双手绞在一起,不安地抠弄着。
程叙叹了口气,瞧阿瑶心不在焉的模样,生怕她打翻水碗再将自己烫伤,她只得把碗搁下,拍了拍阿瑶的头顶:“那户籍,绝非我们本意,只是落籍时,需得讲究官律法令。这偌大的国家,把人分了良贱等级,可就该逆来顺受,要么饿死,要么受人磋磨吗?”
阿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住在堇州时,有位照顾我日常起居的阿姐,她是程府的家生子,身份是由不得她选的。我呢,小时候特别贪玩,别提有多调皮了,经常偷跑出府满城乱跑,她担心我磕着碰着受了伤,情急之下,跟我一起翻墙出去。结果你猜怎么着?从那日起,她日日都要跟着我一起出门。”
程叙用热水绞着帕子,蒸腾的热气敷到面上,长长叹了一声,
“后来爹娘带我离开家四处游历,等我前些年再回堇州时,她已议了亲事,脱离了程府。她的阿家十分欣赏她算术的能力,招她进家中的铺子,先从账房先生做起。阿姐很喜欢这份营生,与她的夫君感情也很好。我回堇州那段时日,正巧赶上她出嫁,我备了一份添妆去看她,你猜,她同我讲什么?”
阿瑶懵懂地摇摇头。
“她说,是因着我常常带着她出门,让她看到,这天下,不是四方院墙框住的天地,而是多彩的,原来人生可以有多样的选择。久而久之,她向往自由,向往四时花草,向往风和雨露,也萌生了离开程府的念头。
“她本就是懂得推己及人、生性率真的人,阿姐聪慧机敏,学了识字算术,有独立生存的本事,有美好的品质,是她自己努力得到了想要的,我哪里来的功劳?
“可后来,我走到更远的地方才发现,被院墙困住的人不在少数。如果我能走到更多的地方,向更多人讲述这天地间的丰盈与包容,或是让大家亲自感受世间万物,就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程叙收拾妥当,坐到阿瑶床边,
“我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很小,也许只能让自己吃饱穿暖、读书识字;但如果还有余力,也许就能帮助另一个人吃饱穿暖、读书识字。周而复始,是不是能帮助越来越多的人呢?阿瑶,你可知道,你提出弹棉花的手艺,对如今的清水县有多重要?如果做成了,能帮助多少人吃饱穿暖?你脑筋很好用,想做的事那是有大用处的,你很厉害。”
程叙看着阿瑶,对方正垂着头,黯然思索着。
阿瑶皮肤细腻,发丝乌亮,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少女时候。一连三日在地里干活,都将指肚磨破了皮,想来在羌国本是过着好日子,如今却沦落到如此光景。
“这世道当真是多彩的吗?”阿瑶垂着头,吸了吸鼻子,“我如今这样,还有的选吗?”
程叙一把揽过阿瑶的肩膀,笑嘻嘻地将她按在怀里,用衣襟把她的眼泪吸干,装作浑然不知:“迷茫、胆怯,是因为开始了思考。这世道虽然不许我们停下脚步,但可以边走边找此问之答呀。咱们这一路还长着呢,就当作是陪我吧,拜托你了。”
程叙起身拎着水桶,出门去了。
胡家小院,水井边上,站着个人。
那男子身着素袍,伫在月光之下,飘飘乎似羽化登仙。程叙只瞧了一眼,便撇过头去。
想来是胡里正自山上救回来的,那位每天吃五百文一副汤药的人物。
听见院中泼水刷桶的动静,背身而立的男子动了动,回过头来瞧院中人。
那目光生硬冷淡,带出些睥睨众生的味道来。
杀气。
程叙佩刀未解,警惕地按住刀鞘:“何人?”
哪知对面之人听到她出声,急急上前走了几步,看清她的面容后,冲上前来,紧紧捏住了程叙的肩膀。
“阿叙、阿叙,是你!”
程叙不得不后仰着身体,拧着眉头看他。
“阿叙,是我,是我,你是来寻我的吗?”
程叙没用多大力气,一把就将人推开了。
此人是全无武功的。
那郎君一个趔趄,倒退了三两步才稳住身形,他抬起那只玉质莹润的手,握成拳放到唇边,轻声咳了几下。
“你是何人!”程叙厉声问道。
郎君神色哀切,侧过头去,如墨长发滑过肩头,飘逸滑落在身前。
再说话时,他眼角耷拉,薄唇颤抖:“阿叙,我是李烬啊。”
程叙:谁?
她飞快地回忆着,却没有回想起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失忆后,甚至并未有人向自己提起过这个名字。
见这叫李烬之人离她越来越近,程叙警惕道:“站住,否则我要动手了。”
李烬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仿佛要把一颗心捧出来给她看:“我是这天底下最疼惜你的人……你打我吧,我是属于你的,你也只属于我,永远属于我。”
一股恶寒爬上心头,程叙顿时汗毛倒竖:“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