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娘很久没见过光了。

四周是一片黑暗，唯一的动静，是角落里老鼠啃食干草的声音。

她现在跟牢里见不得光的老鼠没什么区别了，终有耗死在这里的一日。

中间她被提审过一次，终于有了两盏灯笼照亮，那个人声色俱厉，举着匕首问她，这物件是哪儿来的。

乍一见光，眼睛都花了，看清楚来人时，幺娘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是她来清水县最不愿见到的人。

乔增文亲自来审，想必对那把匕首的来历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份已经败露，就算能活着跑回国都，主君也断饶不了她。

进退两难，她已与死人无异。

“……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她哼着曲儿，靠在墙角里笑，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黑暗之中，听觉和嗅觉更为敏感。一阵脚步声过后，新鲜空气涌入地牢，霉味都淡了些。

“……我说了，谁都不见！有完没完……”

程叙跨进清水县衙旁的牢房，神色复杂地看着坐在墙根儿下的人。

幺娘还穿着逃跑那夜的绛红粗布麻衣，脸上、手上有些手指抓出来的血痕，想来是毒药发作，太过痛苦抓伤而成。

看起来是狼狈了些，身上倒是没有其他的伤，看来清水县衙审讯是不动刑的。

程叙可没那么好的心。

程叙招招手，示意狱卒把提着的半桶水递过来。狱卒颤颤巍巍地将桶把放到程叙手里，手心里直冒汗。

这程娘子，可是让他准备了一桶盐水啊！

这一桶盐水泼下去，幺娘的的确确清醒了，那咸汤蜇得她身上的细小外伤痒痛难忍。

“啊啊啊！！谁！是谁！”

木桶被砸到一边，骨碌碌地转到角落，程叙蹲在幺娘跟前，烛火跃动，在她脸上照映着斑驳的光影。

“老板娘，数日不见，怎么搞成这样子？”

“程叙？！”幺娘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活像个破锣，“看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如何，中毒的滋味好受吗？”

幺娘嗤嗤笑了两声：“差点忘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手里不知过了多少条人命！我给你下毒，你也给我下毒，一报还一报罢了！”

听到此处，程叙面色未改，下一瞬，手指已经牢牢钳住幺娘的脑门：“太子指使你来钦州做什么？清水馆三条人命，是否与你们有关？”

幺娘被抓着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该死的程叙，手劲儿怎么如此大！

幺娘染上喉痈，声音本就沙哑，又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听起来更是瘆人：

“你有本事去查啊？偌大的边关四州，你仔仔细细地查，总能发现的……可你没时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程叙，你要死了！你所中之毒，是我亲手给你灌下去的！待你毒发，经络断绝，穿肠烂肚，在无尽的疼痛中死去！”

程叙拇指再一用力，捏得指节发白：“你看不到我死的那一日了。你体内的毒，一旦侵入，二十八日便会暴毙。”

“哈哈哈哈！”幺娘扭动几下身子，捆在手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你能死了，也不枉太子殿下对我的信任！”

程叙嗤笑，双目染上些红色：“你们想要什么？”

“你活着，自然有人不得安宁；你死了，才对大家都好。”幺娘不答，面上泛起些诡谲的笑意，“你多活一日，你爹娘就要早死一日，与其当个催命鬼，为什么不赶快去死啊！”

程叙甩开幺娘的头，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转身抽出狱卒腰间的软鞭，在桶中剩下的盐水里沾了沾。

“我已经给你机会了。盐汤虽然烧身，可看你模样，还是不够痛。”程叙居高临下地看着幺娘，“那就再好好感受一下，活着到底是什么滋味。”

随着软鞭破空，幺娘的惨叫越来越小，后来喊不动了，最后只剩下喉咙间的闷响。

良久，程叙像是平复了情绪，自怀中掏出一方木匣。

蹲在幺娘面前，再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药丸：“此为解药，若你想好了，告知我太子在清水县所图何事，这药便给你。我倒想看看，你是嘴更硬，还是命更硬。”

萧容和左道安就站在地牢外，幺娘的惨叫，二人激烈的争吵，都听得一清二楚。

地牢中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刑讯。

左道安耳边回荡着幺娘的惨叫和怒骂，他又看看悠然自得等候着的萧容，一时间心如死灰。

“那个……按当朝律法，应当我先行审问，如无所获，再进行刑讯。”

“你懂什么。”萧容眼皮都没掀一下，“乔县令连审多日，什么都没问出来。你嘴皮子上下碰一碰，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能撬开嫌犯的嘴，问出有用的线索吗？”

左道安默然。

“官吏之案，皆是证据确凿，他们为保族人性命，自然速速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萧容听到牢房进出的动静，抬眸朝门口方向看去，“可地方命案，证据不足，又无受害亲属诉讼。若想找出些有用线索，只能用些非常手段。”

程叙面色沉郁，脸上还残存着没能掩盖住的煞气。她朝二人摇摇头：“嘴很严，与命案相关的，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