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天刚蒙蒙亮,不死川实弥就醒了。
与其说是自然醒,不如说是多年来在鬼杀队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警觉在起作用。无需鎹鸦的啼叫,也无需紧急任务的号令,身体的生物钟精准得如同上好发条的机器,在第一缕灰白漫过窗棂时便自动将他从并不安稳的浅眠中拖拽出来。
他睁开眼睛,盯着低矮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瞳孔慢慢适应室内的昏暗。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听了一会清晨特有的、万籁俱寂又暗含生机的细微声响——远处隐约的鸡鸣,风吹过枯枝的呜咽,还有自己胸腔内平稳的心跳。
然后不死川实弥掀开被子坐起,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踏上微凉的地板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陈旧的木制移窗。带着凉意和草木清冽气息的晨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屋内略显滞闷的空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
洗漱,更衣,接着穿上深色的日常和服,外面随意套了件半旧的羽织——不是鬼杀队那件标志性的,而是更朴素的款式。头发依旧桀骜地竖着,但他没多花心思整理,只是用手随意拨了两下。
但准备出门前,不死川实弥的脚步在靠近窗边的小矮桌旁顿了顿。
桌上,放着一个粗糙但洁净的陶土花盆。盆里几株纤细的植物舒展着茎叶,顶端坠着几串铃铛形状的、深深浅浅的紫色花朵。此刻天色未明,室内光线昏暗,那些紫色便显得愈发沉静浓郁,花瓣上似乎还凝结着夜间的水汽,看起来娇嫩又顽强。
这是一盆风铃草。
不死川实弥盯着那几串紫色的小铃铛看了一会,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转身走到厨房舀了半瓢清水。走回来,他微微弯下腰,将水缓缓地、均匀地浇在花盆的土壤里。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生硬,仿佛手里拿着的是某种不熟悉的武器,需要小心控制力道,以免伤到这些脆弱的生命。水流声淅淅沥沥,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这盆花,是她送的。
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某个同样寻常的傍晚,他离开小店时她突然从柜台后面叫住他,手里捧着这个花盆,脸上带着点做完某件大事后的轻松和期待。
“不死川先生,这个给你。”她不由分说地把花盆塞进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不死川实弥当时愣住了,下意识地接住,陶盆凉凉的,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带着泥土和绿叶气息的东西,又抬头看她,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这什么?”
“风铃草呀,挺好养的。”她回答得理所当然,还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垂下的紫色花朵,“你拿回去放在窗台或者有光的地方,记得每天定时浇点水就好,不用太多。”
不死川实弥还是没明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给他一盆花?他看起来像是会侍弄花草的人吗?
“……无缘无故的,送这个做什么?”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但比起莫名其妙,这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应对的窘迫。
她闻言,眨了眨眼,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啊,就是昨天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这个颜色……”她指了指那深深浅浅的紫,“很像不死川先生的眼睛啊,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买下来了。想着送你好像也不错?”
她说完,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傻气,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仰着脸看着他,眼神干净,没有玩笑或讨好的意味,只是很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我看到了一样东西,想到了你,所以想送给你。
不死川实弥当时是什么感觉?有点无奈,有点无语,胸口某个地方却又被那过于直白和简单的理由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陌生的、类似于无措的情绪。
他瞪着那盆花,又瞪着眼前这个总是做些出乎意料事情的女人,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但他没有把花推回去。
最后他只是紧紧抿着唇,板着脸,抱着那盆突然变得有点烫手的花,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地转身走出了店门,连句告别都忘了说。
然后,这盆风铃草就被他带回了这间冷清得过分的老屋。
不死川实弥确实不喜欢,也不擅长照顾这些娇贵的植物。过去几十年的人生里,他的双手只熟悉日轮刀的冰冷刀镡、恶鬼温热血肉的触感、以及粗粝的修炼工具。柔软、需要精心呵护的生命,与他格格不入。可大概是那女人送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只要每天定时浇浇水就好”,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自己也懒得深究的原因,他确实照做了。
于是这盆风铃草就被放在了他卧室里唯一一扇能照到些许晨光的小矮桌上。并且他真的照着那几句简单的嘱咐,每天出门前就会站到窗前,拿起旁边那个同样是她塞给他的、巴掌大的浅蓝色喷壶,给那盆风铃草浇上一点水。
水量不多,刚好湿润土壤表面。动作起初生硬,后来渐渐熟练。不死川实弥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用手指轻轻拨开过于密集的叶片,让底下的分支也能晒到太阳。
一开始只是机械地完成任务,但几天后他发现其中一串花苞竟然真的慢慢绽开,那抹沉静的紫色在简陋灰暗的房间里,突兀却又顽强地存在着。再过几天,其他的花苞也陆续开放,小小的紫色铃铛串在一起,随风轻轻摇曳,给这间除了必要家具外空空荡荡、仿佛还停留在过去冰冷记忆里的屋子,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现在的生机与色彩。
于是这盆风铃草成了这间屋子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活着的、需要他每日“检视”并为之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关怀的生物。
这感觉很奇怪,陌生,却又并不全然令人排斥。而且是那深紫色的花朵确实有点像他眼睛的颜色,尤其在某些光线下。这个认知偶尔会让不死川实弥感到一丝别扭,但更多的时候,他看着那些细小的铃铛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时,心里会掠过一种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平静。
浇完水,不死川实弥放下水瓢,又看了那几串紫色小花一眼,这才转身,拉开门,走进了尚带寒意的清晨空气中。
去小店的路他很熟悉了。这条偏僻的小径现在几乎成了每日固定的行程,明明不过短短数月。路程不远,快步走只需要二十分钟左右。此刻天色尚早,天际只透出一点鱼肚白,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清晰而孤独。
不死川实弥习惯性地观察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尽管理智知道在这个鬼已不复存在的时代,这种警惕多半已成多余的本能。但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来到熟悉的店门前,暖黄的灯笼已经熄灭,木质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出原本朴素的颜色。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是后来她给的。大概是他第四次还是第五次,因为来得太早而不得不蹲在门口等开门,被她撞见后,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柜台抽屉里翻出这把备用的,塞到他手里,语气带着没睡醒的含糊和一点点无奈:“喏,给你。以后要是来得早就自己开门进来吧,总蹲在外面吹风冻坏了怎么办。”
不死川实弥当时想拒绝,觉得不合适,但看着她困倦却坚持的眼神,最终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把还带着她掌心余温的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和那一点点残留的暖意,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熟练地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他推开门,熟悉的、混合着食物残留气息和淡淡花香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他闪身进去,反手关好门,将清晨的凉意隔绝在外。
店内一片昏暗寂静。他没有开大灯,只是摸索着打开头上一盏功率不高的壁灯。昏黄柔和的光晕立刻照亮了一小片区域,足够他看清东西。
入口的矮柜上有一个粗糙烧制的陶碗,里面总是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柠檬或薄荷叶——据那女人所说是为了清新空气。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竹编篮,里面散乱地丢着几颗糖果,有时是牛奶糖,有时是水果硬糖,包装纸在微弱光线下闪着鲜艳光泽。那是给离开或进来的客人们准备的,方便他们随手拿。不死川实弥的目光在那篮糖果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往上扬了扬,又迅速归于平寂。
接着,他顺手将钥匙串放进矮柜上一个小藤篮里。钥匙串上除了小店这把,还有两把。他自己老屋的,以及一枚小小的、铜制的四叶草形状的吊饰——那是前几天她逛市集回来随手给他别上去的,说“这样好看点”。不死川实弥当时没说什么,但也没摘下来。
不死川实弥踩过门口那块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磨损却干净的蓝染布垫,彻底踏进店内。吧台一角还堆着个还没拆的牛皮纸包裹,里面是高级抹茶粉,因为她念叨过想试试做抹茶拿铁,所以他前几天陪她去买了。包裹旁边随意搭着一条浅灰色的针织披肩,是她昨晚看店时用来裹着肩膀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她常用的、那种类似皂角混合阳光的淡淡气味。
他径直走到厨房里,拉开冰箱门。冷气溢出,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食材,都用保鲜盒或干净的布盖好,分门别类,一目了然——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强迫他养成的习惯之一。
他扫视了一眼,很快决定了早餐的内容。从冷藏室拿出两颗鸡蛋,一小盒牛奶,又从旁边的篮子里取出一颗番茄和几片洗净的生菜。接着打开冷冻室,拿出一小包分装好的吐司面包。
他本来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在鬼杀队时作息混乱,任务紧迫,吃饭只是为了补充必要的体力,常常是抓到什么吃什么,或者干脆不吃。退役后这习惯也没改,饿了就随便找点东西填肚子,不饿就忽略过去。
直到有一次,被她无意中发现。那天他也是清晨过来,大概脸色不太好(可能是没睡好,也可能纯粹是旧伤隐隐作痛),被她盯着看了半天,然后突然问:“不死川先生,你吃早饭了吗?”
他下意识地回答:“……不饿。”
结果她就皱起了眉,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点严肃和不赞同的语气说:“不行,早饭很重要。以后你早上过来必须吃点东西,不然……”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威胁的筹码,“不然我就不给你做饭后甜品了。”
这威胁对现在的不死川实弥而言其实挺有分量的。而且她认真的眼神让他无法像对待别人那样,用一句粗暴的“少管闲事”搪塞过去。
自那以后,她似乎就把“监督不死川实弥按时吃饭”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之一。她会在清晨他来时,如果他还没吃,就顺手多做一份他的早餐。有时是茶碗蒸,有时是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夹煎蛋,有时是热乎乎的味噌汤。她做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顺便,从不刻意强调什么。
久而久之,不死川实弥养成了在这里吃早饭的习惯。一开始都是她做什么他吃什么,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了他来做。她就慢慢地起得比他稍晚一些,等她慢悠悠洗漱完下楼时,通常早餐已经差不多好了。
这过程本身也透着点不可思议。他,不死川实弥,竟然在学着使用这些陌生的、叮当作响的厨房器具,对照着她存在那个叫“手机”的古怪小铁盒子里的图片和文字说明,尝试做出能入口的食物。
手机也是她塞给他的。一个她淘汰下来的旧型号,屏幕有点小,反应也不太快。她教他怎么开机,怎么找到她存的“菜谱”文件夹,怎么滑动屏幕看图。
他学得很慢,动作笨拙,常常因为手指用力过猛而误触,或者对着那些跳出来的不明窗口皱眉。她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笑,但更多时候会耐心地教他,一次不会就教两次,手指不灵活就慢慢来。她甚至用便签纸写下了开机、解锁、找到那个文件夹的最简步骤,贴在了冰箱上。
起初不死川实弥觉得麻烦,甚至有点恼火,虽然失去两个手指对他日常生活无伤大雅,但在做这种精细活时还是会很麻烦。
但当他第一次独立按照图片步骤,煎出两个形状还算完整的荷包蛋时,看着她尝过后露出的、带着点惊喜的表情,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悄然压过了最初的不耐。
此刻,他熟练地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燃起。在平底锅里倒入少许油,等油热了的间隙,接着拿出碗磕入鸡蛋,用筷子不太熟练但足够用力地打散。油温合适后再倒入蛋液,刺啦一声,香气随之升腾。他用锅铲小心地翻动,让蛋液均匀受热,凝结成嫩滑的炒蛋。
同时,他将吐司片放进旁边另一个小型的多士炉(这也是她后来添置的,说这样烤出来的面包更香脆),按下开关。等待的几十秒里,他快速地将番茄洗净切片,生菜沥干水分。
多士炉“叮”一声轻响,弹出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金黄的吐司片。不死川实弥迅速将炒蛋、番茄片、生菜叶夹进两片吐司中间,稍微按压一下,一个简单却营养齐全的三明治就做好了。他又将那小盒牛奶倒进马克杯,放进微波炉加热了四十秒。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动作依旧利落干脆,最后他将做好的三明治对半切开,装盘,热好的牛奶也端出来,一起放在靠窗的那张小餐桌上。餐具是简单的白瓷盘和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一只表情有点呆的兔子——是她某次抽奖中的。
他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但没有立刻开动,而是拿起那个旧手机,手指有些生涩却准确地点亮屏幕,滑开,看了看时间,又调出天气预报的界面瞥了一眼,然后才放下。
做完这一切,时间刚好过去七八分钟。晨光又亮了一些,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柔和地洒在桌面和食物上。
不死川实弥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口,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这黎明时分独有的、无人打扰的安宁里。
果然又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楼上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起床、穿衣、拖鞋摩擦木质地板的声音。脚步声慢吞吞的,带着刚醒不久的慵懒和迷糊,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适应光线,然后才顺着楼梯,一级一级,逐渐靠近。
不死川实弥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依旧落在楼梯口,深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厨房小灯暖黄的光,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她下来了。
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一点点压出来的红痕。不死川实弥看到她慢慢挪下最后几级楼梯,眼睛半眯着,像只还没完全清醒的小猫。
“早啊……不死川先生。”我含混地打了个招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桌上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和牛奶上。
咦,不死川先生已经学会用多士炉了吗。
“早。”对面的人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稍低。
我顺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先是捧起马克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让那温热的液体唤醒味蕾和身体。然后才拿起眼前的三明治送进嘴里。
“嗯……今天做得很不错哦,”我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咬了一口,烤得酥脆的吐司边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内里松软,炒蛋嫩滑,咽下食物,抬头对他笑了笑,“吐司烤得恰到好处。”
不死川先生没说话,只是几不可查地挪开了视线,低头开始吃自己那份,耳根却微微热了一下。
“今天好像不用去早市了,”我侧头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昨天富冈先生带来的鲜鱼还剩下不少,蔬菜也够。嗯……下午如果炭治郎来的话,或许可以试试做他上次说想吃的亲子丼?”
提及这个,不死川先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我已经学会做亲子丼了。”
“哇,这么厉害呀?那很棒喔。”
“哼,一般般吧。”
“玄弥最近好像胃口更好了,”我抿了口牛奶,继续闲聊,“前天晚上他一个人默默吃了三碗饭,还把配菜的小腌菜全吃光了。我问他够不够,他就点点头。”想起那个脸上带着相似伤疤的少年埋头认真吃饭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笑,“能吃是好事,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