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姐姐早上好!”
清脆的少年嗓音伴随着门扉被推开的响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空气和蓬勃的热气,闯进了店里。
是锖兔和小义勇。
两人都穿着便于活动的简朴修行服,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胸口微微起伏。锖兔肉色的头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小义勇的发梢也湿了几缕。看样子他们是刚结束晨练,从附近的山上下来。
不死川先生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汗湿的额头和沾着草叶的裤脚,语气不善:“喂,没看到门口挂着的牌子吗?”
锖兔闻言,立刻看向门口,果然看到那块写着“准备中”的木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啊,抱歉抱歉!急着进来就没注意到。”
他说话时气息还有些不稳,但笑容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
自那天晚上,我和不死川先生在外面散步回来,发现他们三个——富冈先生、锖兔和小义勇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虽然气氛依旧有些微妙,但至少不再剑拔弩张,甚至偶尔会有几句简短的交谈。我当时着实松了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后来富冈先生离开去执行任务,锖兔和小义勇却似乎把这间小店当成了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时不时就会过来。
我摇摇头,对不死川先生说:“没关系啦,他们也不是外人。”然后转向两个少年,语气温和:“晨练结束了?吃饭了吗?”
小义勇从锖兔身后探出头。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对我已经不那么惧怕,反而显露出一种孩子气的依赖。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深蓝色宝石,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我们餐桌边,站定。
他仰起小脸,因为刚运动过所以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我,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期盼:
“姐姐,我想吃你做的饭团。”
他叫我“姐姐”。这个称呼,也是那天之后定下来的。
当时富冈先生还在店里,我看着他这个年幼的弟弟,忍不住问:“富冈先生,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呀?”
富冈先生沉默了。他垂着眼,嘴唇微抿,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就在空气即将凝固时,旁边的锖兔眨了眼睛,非常自然地接口道:“他啊,就叫小义勇。”
我:?
小义勇?这也太……敷衍了吧!难道全名就叫“富冈小义勇”吗?这是什么奇怪的命名方式?按理来说不应该只有一个字不一样吗,就像无一郎和有一郎,实弥和玄弥。
我看向富冈先生,想从他那里得到确认或更正。只见富冈义勇在短暂的怔愣后,竟然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富冈小义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名字。
“……好吧。”我一时语塞,但看当事人都认可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小义勇”就成了我对这个穿着绯红羽织、怯生生又偶尔露出好奇神色的少年的固定称呼。
此刻小义勇就站在桌边,仰头望着我,等待我的回答。他的眼神干净,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自觉的撒娇意味。
我心一下子就软了。
“好啊,”我放下手中的马克杯,伸手摸了摸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头发,手感柔软,“想吃什么馅的?梅干?鲑鱼?还是……”
“鲑鱼!”小义勇立刻回答,声音轻快了些。他很喜欢被我摸头,每次都会像小猫一样下意识地往我掌心蹭一蹭,虽然动作很轻微。我能感觉到他是个很爱撒娇,也很需要关爱的孩子。
“好,那就做鲑鱼饭团。”我笑着答应,收回手,看向对面的不死川先生,“不死川先生你先继续吃,我去准备一下。”
看到店长姐姐走进厨房去给他做饭团,小义勇心里像被一小簇温暖的阳光填满,亮堂堂的。
他乖乖地站在原地,没有跟进去添乱。转头看到锖兔正站在那面贴满五颜六色纸片的木板墙前,看得很认真。小义勇知道锖兔有时候会这样看着那些留言出神,所以他没去打扰。
然后,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餐桌边那位白头发、脸上有疤的男人身上。
店长姐姐叫他“不死川先生”。
小义勇经常在店里见到他。最开始的时候,小义勇很怕他。这个男人很高,不说话的时候抿着嘴唇,眉头总是习惯性地皱着,脸上那道疤看起来很吓人,眼神也锐利得像刀子。他常常系着那条深色的围裙在店里帮忙,洗菜,切东西,动作又快又稳,但很少笑,也不怎么说话。
可是后来小义勇发现,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看到不死川先生会记得给门口那只叫“土土”的小黄狗留一点不带骨头的肉。他看到不死川先生在店长姐姐揉肩膀的时候,会默不作声地把装着热茶的杯子推过去。他看到店长姐姐随口说一句“今天好像有点降温”,第二天不死川先生来的时候,胳膊上就搭了一件看起来厚实暖和的羽织外套,虽然最后只是被他硬邦邦地塞到了柜台后面。
最重要的是,小义勇看到店长姐姐对着不死川先生笑的时候,那个总是显得很凶的男人耳朵尖会悄悄变红,虽然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店长姐姐好像一点也不怕他,有时候还会拿他开玩笑,而不死川先生虽然嘴上说着烦死了,但从来没有真正生过气。
而且小义勇注意到,不死川先生看店长姐姐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没那么锋利,会停留得更久一些,尤其是在姐姐低头专心做事或者笑起来的时候。
这个发现让小义勇有点困惑,又有点好奇。一个非常固执的想法早已在小义勇心里生根发芽:温柔的店长姐姐是他长大以后的妻子,一定是他未来重要的人。这个认知对他而言简单又明确。那么,这个总是出现在姐姐身边、用那种特别眼神看着姐姐的不死川先生……
小义勇的小脑袋瓜努力运转着。他不太明白大人之间复杂的关系,但他知道不死川先生对姐姐很好,姐姐对不死川先生也很特别。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懵懂的、说不清的困惑和一点点莫名的危机感。
他到底是姐姐的什么人呢?这个问题像只小爪子,在小义勇心里挠啊挠。
此刻,不死川先生正好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冷硬。
小义勇深吸了一口气,小手在身侧悄悄攥紧了衣角,鼓足了勇气,朝着那个身影小声喊道:“不死川先生……”
不死川实弥闻声转过头,深紫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扫过来,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带着被打扰后的不耐烦:“干嘛?”
要是以前被这样的眼神一看,小义勇肯定早就吓得缩回去了。但现在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让小义勇的胆子稍稍大了一点。他仰着小脸,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混杂着好奇,还有孩子特有的、想要求证什么的执拗。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从最直接的观察说起:
“你……经常来店里帮店长姐姐。”他陈述道,声音不大但清晰,“早上也是你做饭。”
不死川实弥眯了下眼,似乎没料到这小鬼开头说这个。
“所以?”
“店长姐姐对你很好,”小义勇继续说,努力组织着语言,“你也对店长姐姐好。”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那个最重要、最让他困惑的问题,“你……你是不是也喜欢店长姐姐?就像我以后会喜欢她那样?你是不是也想当她的丈夫?”
最后几个字问出来,小义勇感到一阵轻松,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紧紧盯着对方的脸。
空气似乎凝固了。
墙边正在看留言的锖兔,整个背脊明显僵住,但他没有转过身,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不死川实弥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冻结。他握着空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本就没什么血色的手背青筋隐现。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紧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利箭猝然射中,里面翻涌起剧烈的波澜,但这一切又被一种更深沉、更迅速涌上的、近乎死寂的灰暗覆盖。
他没有像小义勇预想中那样发火或否认。
他只是沉默。
那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像是一块冰冷的石碑骤然压在这清晨温暖的空气中,沉重得让小义勇几乎喘不过气。
不死川实弥的视线从小义勇脸上移开,越过他,投向厨房门帘的方向,目光变得极其幽深,仿佛穿透了布料,看到了里面的身影,又仿佛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时间在沉默中黏稠地流淌。小义勇被这反常的静默弄得有些心慌,他是不是说错什么惹怒了对方?
就在小义勇不安地想要退缩时,不死川实弥极其缓慢地,就好像每个字都用尽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
“小鬼,”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深紫色的眼睛避开了小义勇清澈的注视,转而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你知道‘妻子’意味着什么吗?”
小义勇眨眨眼,被这低沉的声音和问题带走些许紧张。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就是……要一直在一起生活,互相照顾,是彼此最重要的人。要保护她,让她开心。”他想起锖兔说过要变强保护重要的人,又补充道,“要有足够的力量才行。”
“……最重要的人啊。”不死川实弥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他重新看向小义勇,目光复杂难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既然你觉得她是你以后最重要的人,”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那你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光有想法不够。要变强,强到能真正站在她身前,挡住所有风雨,而不是躲在她身后,或者……成为她的拖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仿佛都有回响,“要强到能看清自己到底要保护什么,强到能承担得起‘最重要’这三个字背后所有的责任和重量。强到……无论发生什么,都能确保她安然无恙,不会因为你的无能或疏忽,受到任何伤害,哪怕一点点难过。”
“等你真的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而是这里,”他用空着的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的位置,“这里变得足够坚韧宽阔,能真正扛起另一个人的全部生活和未来……到那个时候,你才有资格,去考虑‘妻子’、‘丈夫’这样的事情。”
不死川实弥说这些话时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深处,却弥漫开一片小义勇完全无法理解的、广袤而荒芜的寂寥。那不仅仅是对年幼者的告诫,更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望着对岸繁花的人,在对侥幸走到对岸的后来者,诉说着自己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那眼神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以及深藏在这平静之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酸楚。
小义勇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虽然他无法完全读懂那复杂情绪的全部含义,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悲伤清晰地震撼了他幼小的心灵。他似懂非懂,却本能地感到一阵难过。
最后,小义勇用力点点头,小声却坚定地说:“我会记住的,我会变得很强很强。”
不死川实弥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移开目光,周身那股强烈的情绪波动迅速收敛,好像又变回平日那种生人勿近的冷硬。他拿起空盘子,转身走向厨房的水槽。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我端着两个刚刚捏好的鲑鱼饭团走出来,米饭的清香和烤海苔的微咸气息飘散开来。
“饭团好啦!快来趁热吃!”我笑着招呼。
小义勇的注意力立刻被香气和我的声音吸引,暂时将刚才那段沉重对话带来的微妙心情压下去,眼睛一亮,应了一声就朝我跑来。
不死川实弥已经走进厨房,他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冷水冲在瓷盘和玻璃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突然,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痉挛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他迅速抬手掩住了嘴,肩膀因为克制而微微颤抖。
几秒后他放下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冲洗。
水流冲刷过陶瓷盘面,也带走他手背上那一抹迅速晕开又消散的、刺眼的鲜红。
不死川实弥垂着眼,看着那点红色被水流稀释、卷走,消失在排水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深处那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钝痛,又一次如约而至。他熟练地、近乎麻木地,将它连同那点腥甜,一起咽了回去。
仿佛那不过是这具早已千疮百孔、苟延残喘的身体,又一次微不足道的例行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