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认识富冈先生以来,我最初觉得他像一潭深水。
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看不见的暗礁与寒气,难以接近。他平时话很少,表情也少,坐在那里吃饭时连咀嚼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像一个安静过头的影子。
但日子久了,影子边缘却慢慢被店里的暖光烘出了实在的轮廓。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细致的人。这种细致不在言语,而在富冈先生的动作与习惯里。
比如他每次吃完饭,总会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尖朝着固定方向。比如他会注意到柜台边那盆半蔫的绿植,在我忙得忘记时会默默将倒半杯清水进去。再比如,有次我随口提了句今天市场生姜涨价了,他下次来竟提着一大袋用干净布帕包好的、品相极佳的生姜,放在柜台上什么也没说。
还有那只印着小鱼的保温杯,他每次带来都洗得锃亮,里面总是干燥的,从不会有残留的茶渍或奶垢。
都是些很小的事,小到不留心就会忽略。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让我觉得这个沉默的男人心里其实有一片很安静的湖泊,清晰地映照着周遭的一切。
同时富冈先生也是个固执得有些可爱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好像就不会松开。他认定了咖喱饭配奶茶是周五晚上的固定搭配,就雷打不动。哪怕我某次尝试推销新做的芝士焗饭,他也只是抬起那双蓝眼睛静静看我一眼,然后手指依旧指向菜单上咖喱饭那一栏。他走路总习惯靠墙或靠边,坐下时背脊永远挺直,来店里坐的位置也永远就那块地方。这种固执里有种笨拙的坚持,仿佛在不确定的世界里紧紧抓住几件确定的小事,就能获得一丝心安。
所以,当这样一个平日里平静到近乎透明、将所有情绪都妥帖收拢在沉默外壳下的人,猝不及防地露出茫然与脆弱时,那种反差带来的冲击格外让人心头发软,忍不住想去拂开他眉间那看不见的沉郁。
——我想任谁看了心里都会生出细细密密的怜惜来吧。
就像现在。
我那一大通关于自我苛责、关于允许脆弱、近乎喃喃自语的剖白说完后,眼前的富冈先生沉默了。
整整一分钟,或许更久。小店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不厌其烦地画着圈。
富冈先生没有动,依旧垂着眼。但我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角力。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在暖黄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肩膀不再绷得像一块铁板,而是微微塌下一点弧度,泄露出一种厚重的疲惫。
以及……某种东西正在缓慢松动的迹象。
而这漫长又很短的六十秒,对富冈义勇而言却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店长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但那些话语却像细密温润的水流,缓慢而固执地渗进他一直以来自我封闭、坚硬壁垒的缝隙里。
“……允许他不够坚强,允许他会害怕,允许他需要依靠,允许他慢慢长大,哪怕路径崎岖,样子不那么符合期待。”
富冈义勇从未听过这样的角度。鬼杀队的信条是变强,是斩杀,是背负。鳞泷老师教导他技巧与责任,同僚们各自在生死线上挣扎。没有人告诉过他,可以对那个“不够好”的部分宽容。而他自己更是将那份脆弱与无能视为必须斩杀的心魔。他厌恶过去那个只会哭泣和依赖锖兔的自己,那份厌恶甚至延伸成了对自身永恒的不满与驱策。
可她说,那些脆弱和眼泪是活着的证据。
她说,一直推着那个“不够好”的自己不准停、不准喊疼,最后痛苦最深的,还是自己。
心口那块沉重了多年、几乎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坚冰,似乎被这陌生的暖流包裹,在此刻发出细微但几乎令人心悸的碎裂声。那不可撼动的坚冰边缘开始缓慢融化,流淌出连富冈义勇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酸涩液体。他那一直紧绷到疼痛的肩胛,忽然就没了力气。
他依旧没有动,垂着眼。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睫毛湿了一瞬,又竭力绷住。一种庞大而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直独自扛着巨石行走在黑暗里的人,突然看见有人提着一盏小灯走过来,不是为了替他扛起石头,她只是轻声附在他的耳边,对他说道:
“歇一歇吧。你看,这里有光。”
看着富冈先生沉默的模样我忽然有些忐忑。
是不是又说多了?是不是又像上次对不死川先生那样,自以为是的开解和劝导,其实只是莽撞地揭开了别人尚未愈合的伤疤?唉,我这爱多管闲事的毛病……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多余而聒噪。
就在我内心七上八下,几乎要后悔自己那番过于直白的感慨时,我听见富冈先生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谢谢。”他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分量,“我明白了。”
不是往常的嗯,也不是回避的沉默。
而是“谢谢”,是“我明白了”。
我的心一下子软得不成样子。
看着富冈先生依旧低垂的侧脸,那柔软的黑发,还有那副难得卸下防备、显得有点孤单的模样,一种冲动涌上来——我想拍拍他的肩,或者像安抚哭泣的炭治郎、小梅和妓夫太郎还有不死川先生那样,轻轻摸摸他的头。
我这么想着,手已经下意识地抬起来,朝着他低垂的脑袋伸过去。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他发梢的瞬间,富冈先生忽然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茫的蓝色眼睛,此刻像是被水洗过的天空,澄澈见底,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看着我抬起的手,迟疑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征询意味的语气,低声问:
“……是可以抱吗?”
我愣住了。
手僵在半空,伸出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脑子也一时没转过来。
抱……吗?我本意只是想摸摸他的头啊!
可看着富冈先生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恳求,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一只终于敢靠近人类取暖的小动物。
我哪里还有辙呢。
“好、好啊。”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我的手臂有些僵硬地调整了方向,却不知该往哪里放。
得到许可,富冈先生几乎是立刻就动了。他的动作有些急切,却又在真正靠近时变得轻柔。他张开手臂,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环住了我的肩膀。
富冈先生的拥抱起初有些生疏,力道控制得有些笨拙,似乎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接触。但很快他像是确认了这温暖的真实性,手臂收拢了些。
然后,他将脸埋进了我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他的头发比看起来要柔软,蹭在我的下巴和脸颊边。身体也比想象中的更加温暖,手臂有力,肩膀宽阔,但此刻靠过来的姿态,却透着一股全然信赖的松懈。
我的心脏后知后觉地,砰砰快跳了两下。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突如其来但信任的靠近,以及颈窝处传来的那份沉重的依恋,让我心头弥漫开一种酸酸软软的怜惜。
犹豫了一下,我抬起手,最终轻轻落在他背上,像安抚孩子般,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
我忽然想起以前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话,说拥抱大概是人类最简单也是最深刻的慰藉。它不像语言,有时会词不达意,甚至变成利刃。它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最温暖的毛绒毯子能将人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隔开外界的寒冷与尖锐。
所以,我想再坚强的人内心深处或许都渴望这样一个可以暂时埋进去、不用思考、不用伪装、只需要感受温暖与存在的角落吧。无关情爱,只是一种最原始的,对温暖和连接的渴求。就像此刻的富冈先生,如果他能从这个拥抱里汲取到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的力量那就好了。
吧台另一端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位叫锖兔的少年正迅速抬起手,捂住了富冈先生弟弟好奇张望的眼睛。他似乎有点困惑,想扒开锖兔的手,却被锖兔更紧地按住。锖兔的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银色的眼睛不自然地瞟向天花板,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而不死川先生……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对着我们这边。抱着手臂,眉头拧得死紧,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更狰狞了些。他只是紧紧盯着富冈先生埋在我颈窝的后脑勺,又看看我轻拍着富冈先生后背的手,深紫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从牙缝里,极低却又清晰地挤出一句:
“……妈的。”
语气里的不爽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几乎要凝成实质。
啧,我不是都跟他说了不许在公共场合说脏话吗。
算了,就这一次,下次再这样我就罚他不能吃甜品。假装没听见不死川先生的话,我回过神,只是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怀中这个固执又温柔的男人。
过了一会,或许其实并没有过去很久,只是拥抱让时间感变得模糊。富冈先生松开了环住我的手臂,他的动作依旧有些慢,像是从一场深沉的休憩中醒来。他重新坐直身体,稍稍拉开一点距离,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向我,里面的波澜似乎平息了许多。
富冈先生再次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却依旧带着那份认真:
“谢谢。”
我的心像是泡在温泉水里,软软的,涨涨的,正想回一句没关系或者再说点什么安抚的话——
一大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不死川先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们桌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侧面一部分灯光。他没看我,目光直直落在刚刚直起身的富冈义勇脸上,深紫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嘴角却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接着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常年握刀和劳作留下的硬茧,温热,力道有些重,不由分说地将我从富冈先生旁边的椅子上拉起来,往他身后带了半步。
“看来你已经没事了,”不死川先生的声音响起,语调平平,却把这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刻意拉长的余韵,视线在富冈先生脸上扫过,“那你就——好好跟你的亲人,叙、叙、旧、吧。”
他把“亲人”两个字咬得极重,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怎么看都透着不爽的脸,硬是让人听出了一股子酸溜溜的、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嘴上这么说着,不死川先生另一只手也没闲下,他长臂一伸,就把从刚才起就一直待在吧台另一端、显然处于状况外兼看戏模式的锖兔和富冈先生的弟弟给捞了过来。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暴,一把将他们推搡到富冈先生面前。
锖兔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立刻竖起眉毛,银色的眼睛瞪着不死川先生,脸上写满质问,但碍于对方明显不好惹的气势和刚才那番云里雾里的解释,一时噎住没说出话。
富冈先生的弟弟更是吓了一跳,几乎快要再次躲到锖兔身后去,怯怯地抬眼看了看面前沉默的、刚刚还把他拎起来的男人,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富冈义勇:“……”
他看着被猝然推到眼前的、少年时期的自己和挚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凝滞了一瞬,刚刚稍显松动的气场又微微绷紧了些。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
不死川先生对造成的僵局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哼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完成恶作剧般的快意。
“不用谢。”
他丢下这么一句,然后抓着我的手腕,转身就往店门口走。
“走了,”不死川先生对我说道,语气恢复平日里的生硬,但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却稍微放轻了些,“出去透口气,散个步。”
我几乎是被他半拉半拽着带向门口,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的步伐。回头匆匆一瞥,只见暖黄的灯光下富冈先生沉默地坐在原地,对面是同样无措而警惕的两个少年。画面定格,弥漫着一种荒诞又沉重的安静。
而不死川先生已经拉开了店门,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吹散了身后那一室凝滞的暖意。
“原来不死川先生也很关心富冈先生啊,还迫不及待的给他们腾出空间沟通,不错不错,有进步。”
“我他妈才……”
“不死川先生今天说了两次脏话,接下来一周你都不许吃甜品了。”
“……”
“……不行。”
“不要的话再加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