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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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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有时候我会想,我这家小店是不是偷偷背着我考了个什么奇怪的资格证,比如“特殊人群冲突调解临时处理点”之类的。不然怎么隔三差五就得处理这种让人太阳穴抽痛的场面。

鲑鱼萝卜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黏糊糊地飘着,本该是让人放松暖胃的时刻,可吧台两端的空气却像是冻住了。

一头是埋头机械进食,好像要把所有情绪都嚼碎咽下去的富冈先生,另一头是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时不时偷瞄这边、连勺子都握得小心翼翼的少年。

而不死川先生坐在中间偏靠富冈先生的位置,浑身上下都写着“别惹我”。

我收拾完厨房里沾了水渍的台面,擦了擦手,目光瞟过那锅还剩小半的鲑鱼萝卜。不行,不能这么僵着。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不死川先生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他正舀起一勺萝卜,动作顿住,侧头看我,眉头还习惯性地蹙着。

“不死川先生,”我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厨房,“能过来帮我个忙吗?有东西要挪一下。”

不死川先生盯着我看了一秒,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戳穿我这拙劣的借口,只是点了下头,放下勺子,站起身。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厨房。一进去,我就顺手把隔开内外的那幅深蓝色帘子掀起半幅,用挂钩固定好。这样既能稍微隔开声音,又能让我随时看到外面的动静——富冈先生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锖兔正小声对还在抽鼻子的另一个少年说着什么,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厨房里只剩下炖锅余温的滋滋轻响。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料理台,看向不死川先生。

他正抱着手臂,也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不死川先生,”我声音压得更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那个……穿着绯红色衣服,长得和富冈先生很像的孩子,是谁啊?”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困惑,而不是刺探。直觉告诉我这事水深得很,不是我该多问的。但看着富冈先生刚才那副样子,看着那孩子吓哭的脸,我又没法完全装作没看见。

问题出口的瞬间,我就看到不死川先生的身体貌似僵了一秒。他移开视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角落里堆放的一摞空纸箱,好像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纹路。

时间在沉默中滴答走过几秒。厨房外传来少年极小的一声抽噎,大概是吃得急了呛到,又被锖兔轻轻拍背安抚的细微动静。

不死川先生终于动了动。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那头硬挺的白发,指尖划过额角的旧疤。

“是富冈的亲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沉,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那种吧。”

这个解释乍一听很合理。血缘相近的亲人久未谋面,所以彼此陌生,甚至因为某些家庭龃龉而心生嫌隙,导致重逢时情绪激动。富冈先生那失态的样子,或许就能解释为积压的怨怼或是什么难言的心结突然爆发。

但很快,我就察觉到了漏洞。

“那另一个孩子呢?穿三色羽织的那个?”我问,“也是亲人?”

不死川实弥的嘴角绷紧了一下。

“……算是吧。”他含糊道,目光又飘向外面,“应该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一起长大的玩伴?那为什么那个叫锖兔的少年,看富冈先生的眼神也完全是看陌生人的警惕?不熟的亲人不认识还说得过去,总角之交也形同陌路?

我心里疑虑的泡泡越冒越多,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外间富冈先生的背影上,落在他身上那件独一无二的羽织上。一半是那孩子身上的绯红,另一半则是锖兔身上黄绿橙的渐变纹理。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那……”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指向富冈先生的羽织,“富冈先生的衣服为什么是这两位少年衣服的……合成版?”

这问题似乎戳中了某个更隐秘的角落。

不死川实弥的身体僵硬一瞬,他略过厨房盯着富冈义勇那件羽织。

过了好一会,他才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调,低声说:

“可能,他非常在意他们吧。”

非常在意。

在意到要把两个人的痕迹,一半属于过去的自己,一半属于逝去的挚友,就这样日夜穿在身上,如同背负,如同纪念,如同某种无法卸下的、沉重又痛苦的枷锁。

不死川先生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原本就纷乱的思绪,激起更深的涟漪。一瞬间,各种在深夜无聊刷手机时看过的,那些真假难辨的故事版本涌入脑海:家族恩怨,童年分离,无法挽回的遗憾,或是某种深沉到近乎执拗的纪念……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千百倍。沉重,纠葛,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又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日常的细节里,比如一件衣服的纹样。

我沉默了,心里那点刨根问底的念头,被一股莫名酸涩的情绪取代。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都有不愿被触碰的角落。富冈先生是,炼狱先生是,炭治郎是,眼前的不死川先生恐怕也是。我这个局外人知道个大概的轮廓,或许就够了。

知道他们不是毫无缘由的敌对,知道那激烈的冲突背后,是更深的、我无法完全理解的牵扯,这就够了。

我仰头看着厨房天花板上那盏旧灯泡,钨丝发出稳定却微弱的光。半晌,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要把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沉闷都吐出去。然后,我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有些发僵的脖颈和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行啦,”我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虽然还带着点疲惫,“光在这瞎猜也没用。”

说完,我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准备掀开帘子回到外面。

“去干嘛?”

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而粗糙的手握住。是不死川先生。他抓得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

我回头,对上不死川先生紧皱的眉头和那双写满不赞同的眼睛。他依旧靠在洗理台边抓着我的手腕,眉头拧着,盯着我,里面翻涌着一些我读不懂的情绪。

“当然是去帮忙啊,”我理所当然地说,朝他示意了一下外头,“总不能一直这么放着吧?”

富冈先生需要有人拉一把,那两个明显受惊的孩子也需要安抚。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至少不能就这么干看着。

不死川先生闻言,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像是泄了气般,极轻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啧。”

声音很低,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但我捕捉到了他转瞬即逝的眼神,那里面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认命,还夹杂了点别的什么。

“对谁都这样啊。”

他松开我的手腕,别开脸,用更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

声音太过迷糊,这次我没听清。“嗯?不死川先生你说什么?”

“……没事。”他迅速回答,耳根似乎有点不自然的微红。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我,语气恢复平时的调子,“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他做什么?

我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把我吓得差点灵魂出窍,到后来他笨手笨脚地送礼道歉,再到如今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帮我打下手,陪我买菜,甚至学会了做简单的菜式和甜品……

这转变,回想起来还真有点不可思议。

一股调侃的冲动涌上来,冲淡了些许心头的凝重。我故意拖长语调:“不死川先生,你变化好大啊。从凶悍路人变成现在主动问需要帮忙的……嗯,热心店员?”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不死川先生整个人就像被点着的炮仗,瞬间炸毛。

“谁是热心店员了?!” 他猛地转回头瞪我,耳根的红迅速蔓延到脸颊,那道伤疤都似乎染上了赧色,配上他刻意凶恶的表情,反而没什么威慑力,倒像只虚张声势的猫,“少胡说八道!我只是不想看你笨手笨脚把事情搞得更糟!”

“是是是,” 我从善如流地点头,笑意却从眼底漫出来,“那为了不让我这个笨手笨脚的把事情搞砸,英明神武的不死川先生,可否请您帮个小忙?”

不死川先生似乎被我这从善如流的态度噎了一下,他瞪着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

看他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因为外面僵局而生的沉闷倒是散去了不少。唉,果然生活就需要一点这样无伤大雅的调剂嘛。

笑也笑了,闹也闹了,正事还得办。我清了清嗓子,收敛起玩笑的神色。

“好了,说正经的。”我正色道,指了指帘子外,“外面的情况,我们总不能一直躲着。富冈先生那边…我试试看能不能让他先缓缓。至于那两个孩子……”我看向他,语气带着点商量和无奈,“不死川先生,能麻烦你发挥一下亲和力,先去试着跟他们说说话?或者安抚一下?我看他们好像挺怕的。”

虽然让表情凶悍,看上去就不像会哄孩子的不死川先生去做安抚工作,听起来有点像让狼去给兔子唱摇篮曲,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我总不能让情绪明显不对劲的富冈先生去,可让自己去面对那两个浑身写满警惕的少年,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不死川先生至少看上去能够理解他们,或许……能引发什么奇妙的反应?

唉,这种时候就莫名的想念炭治郎。

不死川先生听完后脸瞬间黑了,额角的青筋似乎都蹦了一下。他瞪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的情绪从愕然迅速转为羞恼,配上那道伤疤,看起来更凶了。

“谁要去安抚小鬼!”他压着声音低吼,“而且我哪有什么亲和力,也不会说那种话!”

“不需要你说什么漂亮话,”我连忙道,“就试着让他们别那么紧张?问问他们饿不饿,还要不要添饭?或者…呃,就坐在那边,不用说什么也行。”只要有个看起来稍微可靠(虽然凶了点)的成年人在旁边,或许就能让那两个孩子感到一丝安全,不至于时刻处于应激状态。

不死川先生听完后依旧板着脸,沉默了好一会。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帘子外,落在锖兔紧绷的背脊和少年依旧泛红的眼眶上。深紫色的眸子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声音依旧很硬,但好歹是答应了。

我松了口气,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

他似乎被我这个笑容晃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那点薄红还没完全褪去。

“少来。”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率先伸手,撩开了厨房的布帘,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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