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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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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炭治郎来信了。

鎹鸦扑棱着翅膀将那个有些鼓鼓囊囊的信封丢在富冈义勇面前时,他刚结束一轮挥刀练习。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他沉默地拆开信。

信纸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折叠得有些歪斜。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但偶尔会有涂抹和补充的痕迹,能看出写信人努力想要表达清楚的笨拙和急切。

信纸的开头就很郑重,炭治郎用了非常严肃的语气(从他那些重复的强调和加粗的笔画能看出来),讲述了一个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

关于那家偏僻的小饭店,关于那家店似乎能连接不同的时间,让本不该同时存在的人相遇。

他还详细描述在店里见到了已经牺牲的炼狱大哥,字里行间充满了激动、困惑,以及一种生怕不被相信的急切。

在信的末尾,炭治郎用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力度写道:

【义勇先生!这件事,请您一定要相信!但是,请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店长姐姐!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不想让她担心或者害怕!拜托了!】

富冈义勇盘腿坐在自己那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的居室里,窗外是渐浓的夜色。

他拿着那封信沉默五秒,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小店,他知道。那个有着暖黄色灯光、食物味道美味却莫名熨帖,还有店主总是系着围裙和脸色有些苍白的地方。

不同时间线,相见。

这个概念对他而言有些抽象,但并非完全无法理解。鬼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越了常理,世间本来也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缘与业。炭治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也没有必要。他只是陈述他所认为的事实。那么,这就是事实。

于是富冈义勇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世界本就充满不可思议之事,多这一件也不算多。他当时没多想什么,也没有多想这其中蕴含的更深层的可能性或者它可能带来的冲击。只是将其作为一件关于那间小店的、特别的“事实”接纳下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一个朴素的小木盒里。

直到不久后,富冈义勇踏进店里,亲眼看到炼狱杏寿郎——那个记忆里笑容爽朗如故的身影正洪亮地笑着,他与炭治郎交谈,大口吃着桌上的饭菜。

那一瞬间,富冈义勇还是恍惚了。

不是幻影。气息,声音,眼神,那份灼热的生命力,都真实得刺眼。他看着女人在柜台后忙碌,对这一切浑然的异常毫无所觉。

时光的断层如此直观地展现在眼前,死去的人鲜活得触手可及。空气里弥漫着的不再仅仅是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微妙的、来自另一个时间节点的气息。

几乎是同时,心底某些沉埋且轻易不敢触碰的角落,就这样被这眼前的景象粗暴地撬开。

富冈义勇突然想到了姐姐。

那个会在雪天里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哼着歌,最后大婚前却倒在血泊中,体温一点点消失的姐姐。她笑容温暖,声音柔和,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接着,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想到了……锖兔。

那个总是走在他前面,像太阳一样耀眼,强大,可靠,会毫不客气地训斥他,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挡在他身前的少年。那个本该拥有无限未来,本该成为水柱,本该……代替他活下去的人。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又沉闷的钝痛,像是身上的旧伤在阴雨天发作,并不尖锐,却绵长而顽固。

如果,如果这家店真的能连接不同的时间……

这个念头仅仅冒出一个尖角,就被富冈义勇自己用更大的力气狠狠压了回去。他甚至因为这一瞬间的妄想而感到自我厌恶。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谈笑风生的炼狱杏寿郎。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木纹粗糙而清晰。

就算真的能见到,又如何呢?

见到锖兔吗?

然后呢?

告诉他,自己这个受到他保护活下来的废物,最终继承了本该属于他的水柱之名?告诉他,自己这么多年依旧无法摆脱的梦魇?

如果锖兔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依旧不擅言辞,好像有些无法融入大家……他大概会气得再狠狠揍自己一顿吧。或许连揍都觉得是浪费力气。以锖兔的性格大概会露出那种无奈的表情,然后说:“义勇,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富冈义勇就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锖兔一定不会想见到这样的自己吧。

不,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见的必要。该活下来的是锖兔,该成为水柱的是锖兔,该闪耀着光芒、带领大家前进的是锖兔。而不是他这个……侥幸者。

自己,没有资格。

“富冈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富冈义勇沉向黑暗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到店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有些倦意却依旧柔和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上面绘着一条简笔小鱼图案的保温杯——那是她前几个月送给他的。她说看他总是很晚才来,有时食物和饮料都凉了,这个杯子可以保温保冷。

“今天的奶茶温度应该刚好哦。”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作品。一边说着,一边将保温杯推到他面前。

她的笑容很淡,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得有点疲惫,但眼神是温和的。她似乎总是这样,脸色不算健康,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或营养不良的苍白。可做起食物和照顾起人来却又有着奇异,却又绵软而持久的精神。

富冈义勇看着那个保温杯,又看看她。心底那些翻腾的、阴暗的念头,像是被这杯温热的饮料和眼前人平淡的笑容,不着痕迹地熨平了一角。

他其实不太记得第一次走进这家店具体是什么情形了。只隐约记得那应该是清晨,他刚结束一个不算轻松的任务,身体和精神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宽三郎指引着归途,路过这条偏僻的小路时,看到这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肚子确实饿了,他便想着进去吃点东西。

走到门口,却发现门推不开,上面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富冈义勇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刻意等待。只是有些放空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略显陈旧但干净的木质招牌和窗台上摆着一小盆有些蔫了的绿植。

他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疲惫让思维变得迟缓,或者,是这间小店在晨光中透出那种与周围荒凉格格不入的生活感,让他停顿了片刻。

然后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轮子碾过石子的轻微声响,以及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侧过身,看到一个年轻女性正有些费力地拉着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小推车走过来。车上堆着蔬菜、肉类和一些用纸包好的东西。

脸色不大好。

这是富冈义勇对她最直接的印象。

看到有人站在门口,那位女性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停下了推车的动作,气息微喘,用那双带着疲惫的眼睛看向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

“请问是来吃饭的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休息好,也像是不确定他这个看起来有些冷硬的陌生人是何来意。

富冈义勇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沉甸甸的小推车,以及她额角细微的汗珠。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大约过去了半分钟,这期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她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等待着他的回应。

富冈义勇想她看起来比自己更需要休息;想她的服装好奇特,没见过;但也许只是单纯地因为疲惫,反应比平时更慢;又或许是被她眼中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评判或算计的询问目光,微微让他怔住了一下。

最终,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那位年轻女性似乎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她点点头,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哗啦作响地打开门锁,先将小推车费力地挪了进去,然后侧身示意他进来。

富冈义勇跟着她走进了店内。里面很安静,很暖和,有种食物和干净木头混合的好闻气味。他安静地坐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面手写菜单板上。木板有些旧了,上面的字迹是端正的楷体,但内容却让他感到些许陌生。许多菜名是他不熟悉的,传统的日式定食反而写在角落里,字也小一些。

富冈义勇看了一会,那些陌生的词汇并没有引起他太多探究的兴趣。对他而言食物只是维持体力所需的东西,味道过得去就行。于是他抬起手,指向菜单板上最显眼位置。

“这个。”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好的,请稍等。”她在柜台后应了一声,然后便转身钻进了后面的小厨房。不一会,里面传来了水声、切菜声,以及油锅加热的细微声响。

等待的时间里富冈义勇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木纹上。身体的疲惫感在温暖的室内和食物烹煮的隐约香气中,被放大了一般,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他坐得笔直,这是常年训练和战斗养成的习惯,但精神却有些涣散。然后不知何时,他并没有刻意放松警惕,也没有感到困意袭来,只是那种弥漫在周围平淡的忙碌声响和暖意,就像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覆盖了他的感官……

于是,富冈义勇竟然在等待食物上桌的间隙,毫无防备地趴在冰凉的桌面上睡着了。

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在没有绝对安全保证的环境下,如此毫无意识地陷入睡眠。这件事本身比他尝到味道出乎意料不错的饭菜,更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震动。

之后一切便有些顺其自然了。

这家店的食物味道确实很合他的口,尤其是那种被称为奶茶的奇妙饮品,甜甜的,带着茶香和奶香,喝下去后身体里会泛起暖意,连带着紧绷的神经好像也能放松一丝。

富冈义勇开始在任务结束后下意识地让宽三郎指引方向,来到这里。即使位置偏僻,宽三郎好几次都差点带错路,他就会固执地纠正方向,直到看见那盏熟悉的暖黄色灯光。

理所当然,他成了这里的常客。时间久了甚至有固定的位置和固定的食物偏好。

店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匆忙,于是有一天突然递给他这个保温杯,上面印着一条有点胖乎乎的蓝色小鱼。

她当时说:“有时候奶茶煮好等富冈先生来可能就凉了。这个可以保温,你把喜欢的装进去,什么时候喝都是暖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也有保冷的功能,夏天放冰块进去,奶茶到晚上还是冰的。但最好一天内就要喝完,不然会臭掉。”

富冈义勇接过了那个杯子。它很轻,外壳是光滑的金属。他很少收到这样纯粹的、不带有任何任务或责任色彩的礼物。

因此他很珍惜这个杯子,只有在自己彻底结束今天任务,确认周围安全,身心都稍微松弛下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小心地拧开盖子,喝下里面已经存放了一段时间但温度依旧恰好的奶茶。那甜味似乎能一路暖到胃里,再悄悄晕开一点点,驱散四肢百骸里积存的寒意。

富冈义勇觉得她人很好。

会对他笑,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笑,是真正看到熟人,带着点熟稔和随意的笑意。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口味咸淡。会在没有其他客人的傍晚一边擦拭着柜台,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市场卷心菜涨价了,天气好像要下雨,门口那只小狗又胖了……富冈义勇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但心里并不讨厌这样。相反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虽然他说不清楚这具体是一种什么感觉。

唯一让他隐隐在意的,是她的脸色。似乎总是缺乏健康的红润,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想着下次有机会要去蝶屋,问问蝴蝶有没有什么适合普通人调理身体的药材或补品。他记得不死川好像提过,她收到补品后气色好了一些。

今天又是周五。

傍晚时分刚结束训练,身上带着薄汗,被冬日的风一吹有些凉意。富冈义勇很自然地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现在不需要宽三郎指路也能找到店铺。他的脚步比平时似乎轻快了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上周,她给他煮了鲑鱼萝卜。味道……非常好吃。萝卜炖得软烂入味,鲑鱼的鲜美充分渗透进汤汁里。他不知不觉就吃了四碗饭,最后把汤汁都拌饭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时才注意到她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他当时就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耳根微热。

今天,也会煮吗?

这个简单的期待就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在心底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富冈义勇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又加快几分。

熟悉的拐角,熟悉的路口,熟悉的暖黄灯光透过窗户映出来。他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叮铃。”

风铃发出清脆的迎客声。

富冈义勇习惯性地微微低头,避开过亮的灯光,目光先投向自己常坐的那个靠墙位置——

然后,他的动作,连同呼吸、心跳、思维,在万分之一秒内,彻底冻结。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两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尤其不应该同时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他的视线先是捕捉到那一抹醒目的、黄橙绿三色交织的羽织。穿着这身羽织的背影,挺拔,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那头桃色的中长发,即便只是背影……

不,不可能。

一种久远到几乎褪色的熟悉感夹杂着某种尖锐的不安,猝不及防地刺入神经。血液似乎倒流回四肢,指尖发麻。富冈义勇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但胸腔里有什么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空气变得稀薄,带来一丝窒息。

接着,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极其缓慢又极其艰难地,移向那个站在桃发少年身后,几乎将自己缩起来的身影。

深蓝色的头发。规整的刘海。低垂的脑袋。瑟缩的肩膀。还有那身……绯红色的羽织。

时间,在那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所有的景象、声音、气味,都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世界变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只剩下眼前那个低头不敢看人的少年,无比清晰,无比残酷,无比真实。

那不是镜子,不是幻觉。

那是……过去的自己。

那个他拼命想要遗忘、想要掩盖、想要彻底从生命中剥离出去的,懦弱、爱哭、只会躲在锖兔身后、什么也做不到的,富冈义勇。

而站在自己身前的另一个少年,此刻微微侧过身露出了全貌。银色的瞳孔,嘴角延伸至脸颊的伤痕,那总是充满活力却又无比可靠的神情……

锖兔。

真的是锖兔。

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存在于他眼前的锖兔。

不是梦境,不是幻影,不是记忆里逐渐模糊的残像。

近乎荒谬的冲击力混合着滔天的震惊、无法言喻的剧痛、以及一种近乎晕眩的错乱感将富冈义勇彻底淹没。炭治郎信中的话语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而残酷。不同时间线相见……

他竟然真的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了他们。

富冈义勇僵立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流,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点破碎的音节,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穿着绯红色羽织,此刻因为听到动静而茫然回头、露出一张尚且稚嫩和写满不安的熟悉脸庞上。

“你…为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为什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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