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时光的河流在平静的表象下似乎总潜藏着意想不到的支流。
我靠在厨房冰凉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帘边缘,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外面帘子那头的每一点动静。
外面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连大声的说话声都没有。只有异常的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和锅里汤汁偶尔冒出的气泡声。
我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担心不死川先生控制不住情绪?还是担心那个叫玄弥的少年,会说出什么让场面再度失控的话吗?
大概都有吧。家庭的裂痕有时候比刀剑造成的伤口更难愈合。我见过太多,也亲身经历过那种冰冷的对峙和言语化成的尖刺,知道它们能在人心里埋下多深的寒意。
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但同时也是最容易被期待和失望磨出倒刺的绳索,紧紧捆缚,又深深刺痛。哪怕初衷可能是关心,是爱,但表达的方式一旦错了,距离一旦拉远,再想靠近,就需要跨越千山万水般的勇气和契机。
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到底横亘着怎样的千山万水。但从不死川先生那滴砸进汤里的眼泪,以及从少年局促却隐含期待的神情里,我隐隐觉得那山水之间并不遥远。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很长。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那点忐忑和好奇,我悄悄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将深蓝色的布帘掀开一道缝隙,凑近一只眼睛向外望去。
然后,我看到了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一幕。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正好洒在吧台那一小块区域,光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吧台边,那个身形高大,脸上带着疤痕的少年——不死川玄弥,此刻正紧紧地用几乎要嵌进去的力道,抱着他哥哥的腰,把脸埋在那件有些褶皱的居家衣服里。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看不清楚表情,但那个姿势,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委屈。
而被他抱着的不死川实弥先生……
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最终却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弟弟那头黑发上,动作是显而易见的生疏,却无比温柔。另一只手则略显无措地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戾气和阴郁,甚至没有了刚才在厨房里那猝不及防的脆弱。那几道伤疤依旧存在,但在此时柔和的光线下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暖意。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是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还有欢喜。
那是我从未在不死川先生脸上见过的表情。简直温柔得不像他,却又觉得那才是他最原本的样子。
太好了。
我在心里无声地说,胸口那块不知何时悬起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看来……是和好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血缘的纽带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能跨越误解、隔阂,或是无法言说的痛苦,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将两人重新紧紧相连。
或许争吵和伤害是家庭难以避免的副产物,但和解与拥抱才是它永恒的底色——当然,如果能找到对的机会,和对的人的话。
正在我望着这温馨一幕微微出神,心里感慨万千的时候,抱着弟弟的不死川先生似乎若有所觉,深紫色的眸子倏地抬起,精准地捕捉到了帘子缝隙后我正在偷看的眼睛。
被抓包了!
我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见他脸上那罕见的温柔神色瞬间凝滞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浮现出混合着窘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有些粗鲁地撇了撇嘴,伸出那只空着的手,隔着一层布帘,指尖却仿佛长了眼睛般,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啧,”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看什么看啊。”
额头上传来微凉的触感和一点轻微的痛感。我捂着被弹的地方忍不住笑了出来,干脆不再躲藏,于是大大方方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阳光瞬间涌进视线,我看着他,笑意从眼底漾开,真心实意地说:
“真是太好了,不死川先生。”
那一刻,在不死川实弥的眼中,或许是这样的。
帘子被彻底掀开,那个总是系着围裙,脸色时而苍白时而疲惫的女人走了出来。下午的光线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模糊却温暖的光晕。
她捂着自己的额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里面盛满了毫无杂质、纯粹为他感到高兴的笑意。那笑容点亮了她整张脸,让那双总是带着点倦意的眸子变得格外清澈明亮。阳光跳跃在她有些毛躁的发梢,落在她微微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上,连系在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此刻都显得柔和亲切起来。
她就站在那里,笑着看他,身后是温暖的光,面前是失而复得的弟弟。
此时此刻,这个笑得有些傻气的年轻女人,和这个充满食物香气、治愈了他最深伤痛、让他与弟弟奇迹般重逢的小小空间,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不死川实弥动荡血腥的前半生中从未敢想象过的安宁画面。
不死川实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陌生和微微发麻的悸动,迅速掠过胸腔,留下一点灼热的余温。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带着点欲盖弥彰的粗声粗气,他扭过头去,耳根却有些不争气地发热。
“哼。”
反倒是抱着他的玄弥,听到我的声音和哥哥的反应,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向我。少年通红的眼眶还没完全消退,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清醒了许多。他看了看我身上系着的和哥哥同款围裙(当然,这是我强制要求不死川先生穿上的),又扭头看了看哥哥身上那件,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纯粹的困惑。
然后,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此刻被他抱着但表情别扭的哥哥,一个简单直接到近乎莽撞的猜测脱口而出:
“你是我的大嫂吗?”
“……”
我一时语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大嫂?这个称呼还真是瞬间让人感觉自己年纪上了个台阶。我下意识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们之间这种复杂又简单的关系——店主和常客?收留者和被收留者?还是某种默契的互助伙伴?
还没等我想好措辞,旁边的不死川先生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彻底炸毛了。
“喂!玄弥!胡、胡说什么!”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充满了羞恼和慌乱,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刚才那点温柔形象荡然无存。他像是想敲弟弟的脑袋,手抬起来却又舍不得用力,最后只是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用力揉了揉玄弥那头本就乱糟糟的黑发,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尴尬:“面要凉了!快吃!”
玄弥被哥哥揉得脑袋晃了晃,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紧抱的手,但还是很听话地坐回高脚凳上拿起筷子,目光落在那碗热气已经消散一些但香味依旧浓郁的荞麦面上。
他拿起筷子,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哥哥,眼神依旧亮晶晶的。
我见状也顺势在吧台对面坐下,手肘支着台面,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玄弥,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这可是你哥哥亲手煮的面哦,从熬汤开始都很用心呢。”
玄弥闻言,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又抬头飞快地看了哥哥一眼,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里,光芒瞬间更亮了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速度飞快,仿佛吃的不是一碗普通的荞麦面,而是什么无上珍馐。
不死川实弥站在弟弟身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那点强装的恼怒渐渐被一种无奈和更深沉的温柔取代。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低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说完,还抬眸睨了我一眼,眼睛里写着“就你多嘴”。
我却觉得新奇又有趣。好像和弟弟解开误会之后的不死川先生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就好像他身上某些坚硬锋利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剥落。虽然才过了十几分钟,但他脸上的表情比以前丰富多了,会不好意思,会恼羞成怒,会流露出那种笨拙的温柔,甚至还会有点害羞。这种变化很细微,但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鲜明。
大概是因为心里那块压得最重、也最疼痛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角吧。
看着少年埋头苦吃的样子,我忍不住也伸出手,像之前对待炭治郎、蜜璃、无一郎、妓夫太郎和小梅,甚至对待他哥哥那样,轻轻揉了揉少年那颗扎手的脑袋。触感果然和他哥哥一样,硬硬的,不太服帖。
“怎么样,面好吃吗?”我收回手,促狭心起,故意拉长了语调,笑眯眯地看着玄弥,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瞬间竖起耳朵、假装看窗外的不死川先生,故意调侃道,“想不想喝点大嫂特制的奶茶?你大哥可喜欢喝了,一天不喝就觉得浑身难受。是吧,不死川先生?”
我把大嫂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点,带着明显的戏谑。
不死川实弥:“………………”
他的脸瞬间又黑又红,像是调色盘打翻,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我见好就收,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但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冷藏的牛奶和准备好的红茶基底,开始熟练地调制奶茶。
玄弥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好奇地看着我的动作,又偷偷瞄一眼自家哥哥那副难得一见,吃瘪又不好发作的别扭样子。
于是,少年青涩的脸上也悄悄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又无比开心的笑容。
自那天兄弟和解后,名叫玄弥的少年,便成了店里的常客。
有时候是他一个人风尘仆仆地来,带着训练或任务后的疲惫,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厨房方向。有时候是和炭治郎一起,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并排走进来,炭治郎总是活力满满地打招呼,玄弥则略显笨拙地点点头,视线却已飘向了那幅深蓝色帘子。
他来这里,目的明确得很。大多数时候,不是为了吃饭(虽然也会点些东西),而是为了见那个现在几乎要把小店后厨当成第二个家的人。
但他们兄弟俩待在一起时,其实话并不多。不死川先生似乎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而玄弥在他面前,也收敛了那份对着外人时偶尔流露的粗声粗气,变得有些安静,甚至乖顺。
最常见的光景,是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
两人会一前一后走出店门,不死川先生随意地坐在门廊边缘的水泥台阶上,长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玄弥就会挨着他坐下,间隔不远不近,刚好是肩膀能微微碰到的距离。两人也不交谈,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荒芜了些的草地和更远处铅灰色的天空。
不死川先生有时会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凑过来的土土的下巴,土土舒服得直哼哼,翻出肚皮。玄弥看着,嘴角也会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然后学着哥哥的样子,用他那双布满细碎伤痕的手有些生疏地去摸小狗的脑袋。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暖烘烘的,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仿佛放缓了速度。
那种无言的陪伴比任何热烈的交谈都更能触动人心。好像过去的隔阂与伤痛都被这静谧的秋日阳光晒得蓬松柔软,再被微风一点点吹散。
在这日渐频繁的接触中,我也慢慢察觉到玄弥身上一些细微的异样。
这位少年看起来高大结实,食量却意外地小,吃东西似乎格外艰难。并非挑剔,而是某种生理上的不适。给他盛的饭他总是吃得很慢,眉头偶尔会不自觉地蹙紧,咀嚼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吃完后脸色有时会微微发白,需要缓上好一阵子。有几次他甚至只吃了不到半碗就放下了筷子,眼神里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有一次,看玄弥吃完一碗只动了几口的乌冬面后,嘴唇抿得发白,我终于没忍住,趁不死川先生去后门打水的间隙,凑过去小声问他:“玄弥,是饭菜不合胃口吗?还是……肠胃不太舒服?”
少年闻声抬起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得有些躲闪。他支吾了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处小小的木疤,脸憋得有点红,才含糊地挤出几个字:“没……不是店长……姐姐的问题。是、是我自己的原因。”
看他这副为难的样子,我不好再追问细节,只能试探着猜测:“是…消化不太好?肠胃比较弱?”
玄弥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后门的方向,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嗯。有时候……吃了东西,会不太舒服。”
心里大概有了数。第二天早上,照例和不死川先生一起去市场时,我特意在路过那家熟悉的药店时停了下来。
“嗯?”不死川先生推着小推车,见状也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药店招牌,又看我,“来这里干嘛?”
说起来,兴许是和我逛市场的次数多了,这位曾经对市场市如临大敌的不死川先生,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的嘈杂与琳琅满目。
他不仅能面不改色地穿过自动门,精准地找到粮油调料区,甚至几次在路过那家总是飘着甜腻香气的西式甜品店时,会主动停下脚步,进去买上好几盒泡芙或草莓蛋糕。
通常是我们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刚出炉、酥皮掉渣的泡芙,他另一只手稳稳拉着装满食材的小推车,我走在他旁边,一边被烫得嘶嘶吸气,一边小口咬着甜蜜的奶油内馅,含糊不清地说:“不死川先生,下次真的买少一点啦,冰箱要塞不下了……” 但嘴上抱怨着,吃得却比谁都欢。
嗯,不得不承认,那家店的泡芙真好吃。
话题扯远了。
回到药店。我走到柜台前,向药剂师简单描述了一下症状——年轻人,胃口不佳,进食后常有腹部不适,疑似肠胃功能较弱。询问是否有温和的、适合调理的益生菌或消化酶补充剂。
等待药师去取药的间隙,我转过身,对上一旁不死川先生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的目光。他显然听到了我刚才的描述。
“是给玄弥的,”我轻声解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他好像肠胃有点弱,吃东西不太舒服。我问了药师,这种益生菌很温和,主要是帮助肠道菌群平衡,促进消化的,对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让他试试看,说不定能好受点。”
不死川实弥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显得锐利的眼睛垂了下去,目光落在药师放在柜台上的那几盒小小的、包装精致的药盒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抿紧,下颌线绷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眼,视线扫过我,又落回药盒上,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短促的音节:
“……嗯。”
回去的路上,阳光很好,小推车轮子轱辘轱辘地响。我们照旧分吃着他前面买的热乎乎的铜锣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关于今天买的萝卜很水灵,关于天气好像又凉了一点。
就在快走到店铺那条僻静小路的路口时,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不死川先生,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秋日微凉的风里,低低地传来,清晰无误地落进我耳中:
“谢了。”
时间如同指缝里漏下的沙,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地堆积起来。三个多月,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但足以让季节完成一轮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