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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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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我一般在六点起床。

说是一般,其实生物钟精准得可怕,比楼下那只总来蹭饭的土土还要守时。不需要闹钟,即使前一晚因为研究新菜谱睡得晚了些,可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透过阁楼那扇小窗,吝啬地照亮低矮房梁的一角时,我的眼睛就会自动睁开。所以我偶尔也会想,若是从前上班时有这份自觉,大概也不会总在迟到边缘疯狂试探吧。

可惜自觉这东西,似乎总与被迫和喜欢挂钩。以前是被公司的打卡机逼着,现在大概是被楼下那口等着生火的灶,和不知何时会响起的风铃吊着。

洗漱完,慢吞吞下楼。清晨的店铺空旷安静,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微凉的木头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我通常会打开那台二手冰箱,查看里面所剩无几的食材,决定今天的早餐。

给自己做早饭是一天中少数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有时是简单的烤饭团,夹点梅干或昨晚剩下的烤肉,用海苔片包好;有时会临时起意煎个蛋,配上味噌汤和一小碟腌萝卜;兴致再好点,也会煮一小锅清淡的乌冬面,看着面条在翻滚的汤水里舒展。

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准备和享用的过程,对我来说就像一种无声的仪式,宣告着“今天也还活着,并且打算好好开始”的、微不足道的决心。

之后就是查看米缸、冰柜,盘算着今天需要补充哪些食材,哪些调味料快见底了,心里那本无形的账本自动开始加减。这种为了自己、也为即将到来的客人而盘算的感觉,比起以前为虚无缥缈的KPI和上司脸色而焦虑,嗯……多了些实实在在活着的触感。

吃完早饭,差不多过六点半。我会拿上那个有些掉漆的蓝色小推车,检查一下钱包和购物袋,准备出发去一公里外的早市。那里的食材虽然不比超市精致,但胜在新鲜,价格也相对便宜,是支撑我这小店经营下去的重要来源。

——按理说,剧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今天,以及过去的三天,剧本开头就被硬生生改写了。

我看着像一尊门神般杵在我店门口、沐浴在淡金色晨光里的不死川先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色的头发精神地竖立着,脸上伤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他今天穿着件款式复古的日常和服,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色羽织,抱着手臂,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仿佛不是在等人,而是在执行什么需要高度警戒的哨岗任务。看到我出来,他那双眼睛立刻锁定过来,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是不死川先生连续第四天,在这个时间点,准时出现在我店门口。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清晨的薄雾在我们之间缓缓流动。

沉默了片刻,我终于还是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已经习惯了的认命:“……早啊,不死川先生。”

“……早。”他低声回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手里的小推车上,然后又迅速转回来,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又要去买菜?我跟你去。”

第一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简直受宠若惊,差点以为自己幻听。让这位脸上带着伤疤、眼神凶悍、一看就绝非善类(尽管我现在知道他本质不坏)的前□□骨干陪我去菜市场?这画面想想都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当时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拒绝:“不、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可不死川先生像是没听见我的拒绝,或者说刻意无视了。

“少废话。”他打断我,眉头拧起,一副“再拒绝我就砍了你”的凶恶表情(虽然我觉得他可能没那个意思,但气势是到了),然后不由分说地一把从我手里夺过了小推车的把手。

动作之流畅,态度之强硬,让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我看着他执拗拿着我的小推车,心里那点坚持莫名其妙就软了下去。

唉,算了,就当是多了一个……嗯,体型过于庞大的购物车吧。

于是,便有了这持续四天的、奇妙的晨间同行。

不过我必须说,不死川先生第一次踏入我所熟悉的日本清晨街市时,那反应真的非常有趣。

推着小车,刚走出偏僻的店铺范围,转入相对繁华一些的街道,我就感觉到他的身体就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所有对我来说司空见惯的景象落在他眼里,好像都成了需要警惕和分析的异常。

不死川先生虽然没有大惊小怪地叫出来,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在快速地扫视四周,瞳孔微微收缩,带着一种战士进入陌生战场的审视和困惑。他会不自觉地落后我半步,不是出于谦让,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护和观察姿态。这种反差萌让我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心酸。

难道现在的灰色行业真的一个个都社会脱节了吗?

不死川先生的服饰在穿着T恤、牛仔裤或普通通勤装的人群中确实扎眼。好在我这边本来就偏僻,早起去市场的也多是中老年人,对他投去的目光多是好奇一瞥,倒也没什么人上前打扰。我自己也是。

大概是见过的奇装异服人士太多了,从炼狱先生的火焰羽织到富冈先生的半边羽织,再到炭治郎的方格褂子,不死川先生这身,我居然已经能坦然视之了。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买菜的摊主大多是熟识的阿姨婶婶。一位经常卖给我新鲜蔬菜的阿姨看到我身后亦步亦趋、表情严肃的不死川时,眼睛一亮,立即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

“哎呀店长小姑娘,今天还是带帮手来啦?”山田阿姨一边利落地给我称土豆,一边挤眉弄眼,“所以是男朋友吗?长得可真……结实啊!”

我的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到身边的不死川实弥用他那带着疑惑的嗓音,非常认真地问我:

“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我:“……”

山田阿姨:“……噗。”

不死川实弥:“……?”

我面无表情地、用最干巴巴的语气快速解释:“就是一种关系称谓,指正在交往的男性伴侣。山田阿姨在开玩笑,还请不死川先生不要在意。”

不死川先生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总是显得凶巴巴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可疑的红晕,一直红到耳根。他猛地别开脸,对着旁边的空气用力啧了一声,却连脖子都泛着可疑的红晕。那副样子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凶巴巴又窘迫得要命。

山田阿姨和其他几个摊主发出善意的哄笑。我只好顶着尴尬快速买完所需的东西,几乎是逃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回去的路上不死川先生会沉默地接过我手里沉甸甸的小推车,走在我旁边,陪我慢悠悠的走回小店。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推着那辆略显寒酸的小车,画面有点滑稽又有点奇异的和谐。

我们路上通常不怎么说话,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我也习惯了安静。但气氛并不僵硬,只有车轮滚过地面的轱辘声,和清晨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背景音。

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四天。

我居然开始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一开门就看到他,习惯了买菜时身后多了一个充满压迫感却又笨拙地试图帮忙的保镖,习惯了推着空车去、满载而归时有人自然地接过重物。

算了算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当是热心的退休□□人员闲得发慌,来给我这惨淡经营的小店当免费临时工吧。

但奇怪的是,一旦买完菜回到店里开始准备正式营业时,不死川先生就会像接收到什么信号一样,自动进入隐身模式。

他通常会闪身钻进我那不大的厨房,主动帮我清洗买回来的蔬菜,或者用他那双布满厚茧的手,略显笨拙却异常精准地切着胡萝卜。

厨房很小,站两个人确实有点转不开身,尤其是他这样近一米八的大高个。我看着他缩在灶台和水槽之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纵容又开始发酵。

于是我翻出之前装修时剩下的边角料木板,吭哧吭哧地钉了一个简陋但结实的小凳子,放在厨房的角落,那里既不会妨碍我操作,又能让他有个坐的地方,不用一直站着。

不死川先生看到那个小凳子时,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但之后再来就会很自然地在需要时坐过去,有时候是帮我处理食物,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拖着腮看窗外发呆。

怕他无聊,我尝试着把我那部时灵时不灵的手机递给他,教他玩里面仅有的几个不需要网络的单机小游戏,比如简单的消消乐或者拼图。过程堪称艰难,他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在面对光滑的玻璃屏幕和细小的虚拟按键时,却显得笨拙无比,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那场景莫名像在教家里顽固又好奇的老爷爷使用智能机,让我好几次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当然我不敢笑就是了。

不死川先生也会溜去前门去逗弄和投喂那只越来越亲人的土土,用他那带着厚茧的手指略显生硬地抚摸小狗的脑袋。土土似乎很吃他这套,总是舒服得直打呼噜。

兴许是呆得久了,耳濡目染,这位退休人员竟然从单纯的洗菜工,进化到可以帮我打下手,甚至独立完成一些简单菜式的帮厨。看着他动作从生疏到逐渐流畅,处理食材时那份惊人的专注和利落(虽然偶尔会因为力道没控制好而把食物切成可疑的碎块),我最近准备餐食的压力确实减轻了不少。

然后我察觉到不死川先生似乎是真的不希望被来访的客人们看到。于是我在某次杂物整理时找出了一块颜色素净的旧布。搬来凳子,在厨房面向餐厅的那扇小窗户上方,钉了一根细木条,然后将这块布裁剪成合适的大小,做成了一个可以拉开的简易帘子。

当我在厨房里踩着凳子挂帘子时,不死川先生正在旁边削着土豆皮。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我笨拙地摆弄布料和钉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等我挂好跳下凳子拍掉手上的灰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于是,小店有了一个新的规则:有客人来时,厨房的帘子会拉上一半,隔开内外的视线。帘子后面,是不死川先生沉默劳作的侧影,和锅里食物升腾的热气。

那些常来的、心思敏锐的孩子们很快也察觉到了厨房里多了一个不爱露面、但手艺似乎还不错(他们是从菜色的细微变化判断出来)的新员工。

他们很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是有时会对着厨房方向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或者在我端上饭菜时,会小声夸一句“今天的炖菜火候真好呢,店长姐姐”。

没客人的间隙他才会从厨房冒出来,默不作声地拿起抹布擦桌子,或者扫扫地板。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极其认真。

有时候他甚至会待到店铺打烊,帮我收拾完一切,检查好门窗,才在渐深的夜色里离开。

我不是没有猜测过他这样做的原因。

或许这家小店,这个厨房,对他而言是一个可以暂时逃离某些沉重事物的避风港。或许,和那张写着“想早点见到哥哥”的便利贴有关,和那个名叫玄弥的弟弟有关。每当我看到他偶尔对着窗外发呆,眼中掠过一丝深沉得化不开的悲伤和寂寥时,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都会被我默默地咽回去。

有些伤口,旁人无权,也无法轻易触碰。

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个关于不死川先生的秘密。

他是真的、真的、特别喜欢吃甜品。

只要我哪天兴起在厨房鼓捣蛋糕、布丁或者曲奇饼干,无论他之前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像被某种雷达锁定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眼神虽然竭力保持着平静,但那双深紫色的眸子深处闪烁的微光,简直和土土看到肉骨头时一模一样。

包括我做的奶茶,他每次都要求全糖,还加双倍珍珠。我几次欲言又止,看着他满足地啜饮那杯甜得发腻的液体,心里忍不住担忧:这样下去真的不会得糖尿病吗?

而且不死川先生还会时不时地带些东西来,不再局限于甜品,有时是包装古朴的药材,有时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滋补品,有时甚至是一盒品质极佳的茶叶。每次都是不由分说地塞给我,配上他那凶巴巴的眼神,仿佛在说“敢拒绝试试看”。在他的威逼下,我也只好乖乖按时吃用。

没想到连续吃了一阵子,之前因为劳累和饮食不规律而总是有些苍白的脸色,竟然真的红润了不少,连富冈先生都多看了我两眼,淡淡评价了一句:“你变了。”

对了,说到富冈先生,还有炭治郎和炼狱先生,他们最近在傍晚时分来店里的频率也高了不少。通常是不死川先生还在的时候。

每当他们推门进来,不死川先生就会像接收到某种信号一样从厨房里钻出来。几个男人就会占据角落里那张最大的桌子开始进行秘密谈话。

他们具体在讨论什么,我自然听不真切,也不想去刻意探听。但看那架势,估计是在交换什么重要的行业情报,或者商讨某些棘手的事务吧。这种时候,我通常会选择提前挂上“准备中”的牌子,或者干脆退到二楼,把空间完全留给他们。毕竟他们所处的世界,有太多我不了解、也不需要了解的阴影和规则。

不过看着他们围坐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一边吃着我做的简单食物,一边低声商讨着那些我听不懂但感觉很重要的事情,我偶尔会晃神。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啊?明明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不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能这样坐在一起。

嗯,还是不要想了,不然脑子要烧坏了。

这天下午,店里一如既往地流淌着一种平缓的节奏。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往日沉静一些,带着初秋将至的微凉。那台新换的、终于不再吱呀乱叫的风扇,送出的风也温柔了许多,轻轻拂过食物的热气。

刚刚送走两位低声交谈着似乎要去执行什么任务的年轻客人,我正低头擦拭着吧台上留下的水渍,门口的风铃便紧跟着叮咚作响。

“欢迎光临——”我习惯性地扬起声音抬头招呼。

然而,后半截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挺拔的少年。

有着一头相当亮眼的鸡冠头,脸庞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强又凶狠的气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处纵横交错的伤疤——那形状,那位置,竟与此刻厨房里那位不死川先生,有着惊人的、令人心悸的相似。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张脸,虽然比记忆中那张贴在便利贴上的名字所对应的模糊形象要成熟冷硬许多,但那种如同血脉相连的长相和伤疤,以及炭治郎曾经描述过的特征……

他,好像就是不死川玄弥。

不死川先生的弟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久到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炭治郎讲述中的一个遥远符号。可现在,他就这么真实地、毫无预兆地站在了我的店门口。

我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几乎下意识,我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那幅深蓝色的粗布帘子静静地垂挂着,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隔绝了声音吗?我不确定。

“喂,”少年见我愣愣地盯着他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一点视线,声音粗声粗气,带着变声期过后特有的沙哑质感,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别扭,“……看、看什么看啊。”

“啊,抱歉…”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失态后迅速调整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欢迎光临。请问想吃点什么?”

少年像是松了口气,大步走到吧台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道。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那个……荞麦面,热汤的。”他看了一眼墙上简单的手写菜单,飞快地说道,目光又很快垂下去,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骨节分明且布满细碎伤痕的手。

“好的,请稍等。”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他来了……他竟然来了!不死川先生听到了吗?他肯定听到了吧?那个说话声……他认出是弟弟了吗?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脑子里乱糟糟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急,转身掀开帘子,闪进了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煮高汤的醇厚香气,还有淡淡的、新鲜蔬菜被清洗过后留下的清新水汽。

不死川先生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他微微低着头,白色的短发在后窗斜射进来的午后光线下,边缘泛着朦胧的金色。锅里正煮着什么东西,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升腾,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他好像……很平静?

至少背影看起来是这样的。宽厚的肩膀微微下沉,握着汤勺的手稳定如常,甚至还在按照某种节奏,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汁。

难道他没听出来?我心中的忐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如果他没认出来,我要告诉他吗?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

就在我站在原地,内心胡思乱想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时——

我看到了。

在不死川先生微微侧头,似乎想确认汤底味道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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